三日后,大乾新年。
温州府,古城中,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挂上了崭新的红灯笼。
空气中,不再是单纯的咸腥海风,而是混杂着硫磺的硝烟味、祭祀的香火味。
各家厨房里都飘出的、令人垂涎的酒肉香气。
陆明渊没有待在肃穆的镇海司衙门,而是回到了陆府。
他今日特意从温州卫所调来了十六门红衣大炮,这是总督胡宗宪的面子,也是镇海司如今的威势。
卯时一刻,天色尚在黎明前的最深沉的墨蓝之中,一声令下,十六门火炮齐齐怒吼。
沉闷而雄浑的炮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滚滚音浪在温州府的上空回荡,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这不是战火的警示,而是新年的礼炮。
炮声非但没有惊扰百姓,反而像是点燃了节庆的引线。
街道上,人们穿着簇新的衣裳,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三三两两地走出家门,汇入采购年货的人潮之中。
孩子们的嬉笑声,货郎的叫卖声,邻里间的拜年声,交织成一曲热闹而祥和的尘世欢歌。
陆府之内,同样是一派热闹景象。
陆明渊脱下了那身象征着权力的官袍,换上了一身寻常的棉布长衫,正和父亲陆从文一起,笨拙地往门框上贴着春联。
那鲜红的纸,映着他清秀的脸庞,让他看起来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冠文伯,而只是一个享受着家庭温暖的少年郎。
“渊儿,你这手劲儿使得不对,浆糊要抹匀了,不然风一吹就掉了。”
陆从文叼着一杆老旱烟,眯着眼睛指点着,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与慈爱。
“知道了,爹。”
陆明渊笑着应道,手上却依旧有些生疏。
母亲王氏则是指挥着府里的下人,将一盏盏精致的花灯挂在廊下,又将各色彩旗插在院中各处,口中不停地念叨着。
“这儿再高些,对对,那边的‘年年有余’灯笼歪了,扶正一点儿……”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活力,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
看着丈夫和儿子在门前忙碌,她的眼角眉梢都带着笑。
整个府邸,从前院到后厨,都沉浸在这股子浓得化不开的年味儿里。
到了傍晚时分,夜幕尚未完全垂下,陆府的院子里已经灯火通明。
“哥哥,抓我呀,抓我呀!”
三岁的陆明泽穿着一身喜庆的红棉袄,像个滚圆的小球,在院子里撒着欢儿的跑,不时回头冲着陆明渊做个鬼脸。
陆明渊也难得地放下了所有的心事,陪着弟弟在院子里追逐嬉闹。
雪花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细细碎碎地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冰凉的触感反而更添了几分乐趣。
陆从文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两个儿子一前一后地奔跑,咧开的嘴就没合拢过。
这便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盼头,最大的骄傲。
厨房里,王氏正亲自盯着晚宴的最后一环。
她挽着袖子,神情专注地看着锅里翻滚的油,旁边,若雪小心翼翼地帮她递着盘子。
王氏执意要亲自下厨,给陆明渊做他最爱吃的四喜丸子。
她总觉得,府上的厨子手艺再好,也做不出那种属于家的味道,那种儿子从小吃到大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