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国都城,蓟县。
此刻的蓟县,随处可见甲士巡逻,街道路口,俨然一片肃杀凝重之象。
燕王宫更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一眼望去,遍布手持武器,肃穆站立的甲士。
几个人从王宫外走来,。。。
春雷滚过桑山脊梁时,赵珩正坐在新筑的“听声亭”里读信。
那是一封用羊皮裹着的信,来自西域最西端的葱岭戍所。守将是一名退役老兵,曾是启明学宫第一届夜读班的学生。他在信中说:“昨夜大雪封山,我独坐烽燧,点灯重读《启蒙集》。忽闻墙外有声,原是两名小卒在争执??一个说‘人之初性本本善’,另一个说‘习相远才对’。他们吵到一半,忽然想起可以查书,便翻出我们发的课本,一页页对照。最后两人抱头大笑,说:‘原来我们都记错了半句。’我看着他们,忽然哭了。十年前,这两个人还在为抢一口干粮动手。如今,他们竟会为了一个字的意思,翻书求真。”
赵珩合上信,指尖轻抚羊皮边缘的冰霜裂纹。他望向亭外,山雾渐散,晨光如针,刺破残冬最后一层寒意。树梢上有鸟鸣,像是某种预兆。他知道,又一个百日行走的时节到了。
这一次,不再是从长安出发,而是从全国各地汇聚而来。三百名学子自岭南、西域、辽东、巴蜀踏雪而至,背囊鼓胀,眼中带火。他们不是来求学的,是来报告战果的。
陈禾第一个登台。他已晒成古铜色,脚上仍穿着草鞋,却站得笔直。他身后跟着七名南越村妇,怀里抱着竹简与账册。他朗声道:“启明学宫去年所颁《减税告示》,已在交趾七十二村全面落实。茶农年均多得米粮三石,婴儿夭折率下降四成。更可喜者,民间自发成立‘共耕会’一百三十六处,皆以《契约模板》立约为凭,无一毁诺。”他展开一幅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新开水渠、新建磨坊、新设夜读点。“我们还发现,若将山地茶园依‘等高线’开垦,水土流失可减六成。此法已绘成《梯田图解》,正送往西北旱区试用。”
台下掌声未歇,阿依娜已牵马入场。她肩披狼皮斗篷,发间缀着沙漠风沙磨出的碎玉。她身后跟着一名龟兹少年,双手捧着陶罐,罐中盛满细沙。“这是楼兰古井的土样。”她声音清亮,“我们依《节气歌》推算,在盐泽之下发现三条古河道。今春引渠注水,已有两处涌出甘泉。破晓塾扩建为‘双语书院’,学生增至三百二十人,其中女子占六成。”她顿了顿,眼中泛光,“最让我动容的是,一名老祭司昨日当众焚毁占卜骨,说:‘你们教的算术,比鬼神更准。’”
乌力格拄拐上台,左臂仍吊着布条。她冷笑一声:“匈奴右贤王派刺客行刺我三次,最后一次,箭镞至今留在肩胛。”她掀开衣领,露出一道紫黑疤痕,“但他们不知道,胭脂军已扩至三百人,遍布草原十七部。我们不只教识字,更教接生、防疫、记账。上月,五部联姻,婚书首次由新娘亲笔签署,并附《妇人权益十二条》。单于庭震怒,可各部首领说:‘你们管打仗,我们管活命。’”她举起一卷羊皮,“这是草原首部《牧民律》,由十一名女医、六名老妪、三名前奴婢共同拟定,要求水源共享、孤儿共养、疫病共防。若单于不认,我们就自己执行。”
柳娘最后一个出场。她手中无物,只有一根白蜡杖点地。她走到台前,静静站立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全场落针可闻:“我教过的盲童中,有三十七人学会了写字。其中九人能独立撰写诉状,控告欺压他们的地主。有一名八岁女孩,靠摸读《契约辨伪篇》,揭穿叔父伪造遗书,夺回家宅。她母亲抱着她说:‘你虽看不见光,却替全家找回了天理。’”她微微抬头,“今日,我带来一份名单??全国愿学盲文者,共计一千零三人。最小的三岁,最大的七十九。他们问我:‘先生,我们也能参加策问榜吗?’”
赵珩起身,缓缓走至台前。他没有说话,只是命人取来一方巨幅绢布,悬于高杆之上。那是新编的《策问榜?特别科》章程,墨迹未干:
>“凡残疾者、边民者、女子者、异族者,若有志入仕,皆可报考。
>考题三道:一曰‘如何让失语者发声’,二曰‘如何使无权者掌权’,三曰‘何为真正的公平’。
>答卷不限文字、不限形式,可写、可画、可刻、可唱。
>优胜者不唯授官,更赐‘开路使’衔,专督新政落实。”
台下静默片刻,忽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一名老儒踉跄上前,老泪纵横:“老夫教了一辈子《孝经》,却从未想过,‘孝’之一字,也需百姓有权活着才能尽。”
当晚,启明学宫灯火通明。三百学子围炉而坐,不谈诗书,只讲泥土、血汗与希望。有人说起在黔北悬崖村,村民用藤索吊送课本,每本书都磨出了掌心的茧;有人说起在辽东雪原,一名老猎户临终前,请人将《人之初》刻在墓碑上,说“下辈子,要生在能读书的世道”;还有人说起在敦煌驿站,一对胡汉夫妇因共读《通语录》相识,如今育有一子,取名“同言”。
赵珩默默听着,忽然问道:“你们怕吗?”
众人一怔。
“怕被烧杀,怕被流放,怕十年心血一夜成灰?”
一名岭南学子站起,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尚未结痂的烙印:“我在村中推行共耕制,被豪强绑去,烙了‘妖言惑众’四字。可第二天,全村三百人排队来烙同样的字。他们说:‘你要做火种,我们就是柴堆。’”
另一名西域女子笑道:“我在龟兹教女子算术,被人泼粪,堵门骂‘败类’。可第三天,我门前摆了十七双绣鞋??那是十七个母亲送女儿来读书的聘礼。”
赵珩点头,再问:“若有一天,朝廷变了,皇帝换了,新政废了呢?”
长久沉默后,乌力格缓缓道:“那就让百姓记得怎么开会,记得怎么写状子,记得怎么互相教字。只要一个人会写‘不’字,谎言就无法永远横行。”
窗外,春雨悄至。
雨声淅沥中,赵珩起身,走向藏书阁。他推开沉重木门,取出一具蒙尘的木箱。箱中无金银,无典籍,只有一摞摞百姓来信、手绘地图、自制课本、甚至几片刻满符号的兽骨。他将箱子搬至院中,命人架起火堆。
众人惊疑,只见他亲手点燃火引,火焰腾起,映照他沉静面容。
“这不是烧书。”他说,“这是播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