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谁的主意?”一进门,耳边就传来一声冷若冰霜的质问,他心里头直打鼓,嘴还硬着,“是我自己的主意。”
徐从璟走到案桌前,拾起那一大叠密密麻麻写满的纸看了片刻,长久的沉默使梅禹心揪得紧紧的,好不容易放松一下,即闻骤然“啪”一声,一摞公案砸下去,直砸到他心上。
紧接着有闻,“礼品无端缺失引骠国不满,依大晋律,扰两国和平者判处死刑。”
身体不自觉抖了一抖,他惯是会见风使舵的,可这两边都不好惹,往哪走不是死路一条?他腿颤着,一番纠结过后,他要先渡过眼下这劫,只好赌一赌了。
“是……是荀寺卿。”
果然是他,内心猜测得到印证,徐从璟眉眼凛然,勾起一抹嗜血笑意。
荀免表面上归顺于太子,实则为蒙世成办事,想必梅禹亦知如此,才不敢妄言,如今宣于口,也就是赌徐从璟不知此事了,可惜他赌输了。
不仅徐从璟知,太子亦知。
得到答案,徐从璟心中有了盘算,遂开门欲走,至门口停步回头,提醒一句,“此事你不声张,火便不会烧到你身上。”
梅禹哪敢不听,连连点头。
不过他没想到,这火当夜就烧到了太师府。
第70章将一军
翻腾的烟雾急速升空,空气中飘荡着旋转的火花,熊熊火焰波浪般扩向四周,瞬间将窗纸烧成灰烬,窗格崩落,只余黑漆漆一个大洞。
这火来得猝不及防,下人们惊慌失措,提水灭火不及,早有吓破了胆的逃之夭夭,趁无人注意,徐从璟一手撑在窗沿上,身体轻轻一提,闪入书房内。
他以湿帕捂鼻,速速翻箱倒柜,探查暗道,然一无所获,遂当机立断往蒙世成屋内去。恰此时蒙世成发现火灾,匆匆到院里指挥救火,这才得一机会。
他左耳嗡嗡难耐,右耳尽是百人惊叫呼声,震得头痛欲裂,忍不住捶上几下才继续往墙上探查机关。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凌乱交错,然细听之下,即可发现有两只脚目的明确,直往屋内跑来。就在屋顶梁柱崩塌之时,那人推门而入,锐利的目光射来,在这火场中直叫人瑟瑟发抖,万幸此时徐从璟手指一摁,轰隆隆地一道墙两半分开,现出内藏的名贵陶瓷字画等,他一下就认出了那御赐的金如意。
功夫不负有心人,赃品在此,这下终于抓了个正着!
徐从璟松口气,却隐约见见蒙世成身后转着开刃的刀,似笑非笑步步逼近,“徐司徒来我太师府做客,怎么不打声招呼?”
人赃俱获,蒙世成表面看着波澜不惊,徐从璟却能猜到此人早已七窍生烟起了杀意,可他不但不避锋芒,反倒出言不逊,“我来你太师府,何时打过招呼?”
此前两人斗得剑拔弩张,他没少暗潜太师府,蒙世成定有所察觉,今提起此事,意在惹其怒,以命做局,倘或蒙世成动手,即可安其一个谋杀朝廷命官之罪,届时数罪并罚,胜算更大。
可徐从璟低估了蒙世成的理智,他心机深沉谨小慎微,闻此嚣张之言,还能冷静收回利刃避之险境,倒不枉为一国太师。
他眯起双眼,沉积的皱纹挤在眼角,冷声质问,“你擅闯官宅,可知该当何罪?”
“蒙太师说笑了,某是来救火的,何罪之有?”徐从璟早备好说辞,想到自己将了他一军,憋不住满嘴笑意,“反倒是你,恐怕免不了走一趟大理寺了。”
蒙世成是个聪明人,稍一想就知道是怎么个回事了,此时一肚子闷气发不出,恨不能一刀宰了徐从璟。稍稍平复怨气后,才问道,“此事圣人可知晓?”
徐从璟听罢,神秘一笑。未过片刻,即见玄色王服一角,门外人渐渐现身,眸底带着鹰隼般锐利的精光,他两手抬袖尽显贵气,连警告都显得漫不经心,“蒙太师不必操心,吾自会告知圣人。”
太子已亲自出马,蒙世成料到今日自己难逃一劫,遂未再多言,只好强忍下这口气,被太子近卫押走。
火势渐小,二人同出,对视一眼,徐从璟恭敬行一礼,退下,背过身扬起得意一笑。
蒙世成为成王谋益,太子早想拔除这眼中钉,奈何孝康帝为保两皇子双方平衡势必不愿轻举妄动,所以,他想出这么个办法,与太子演上一出,至少暂且控住蒙世成,方便行事。
从结果来看,奏效了。
此事官官相传,有人欢喜有人忧。次日上朝时,不待徐从璟开口,即有不少人蠢蠢欲动,后是前些日子与蒙世成起冲突的御史大夫左良至先冒这个头。
“贪赃枉法乃重罪,今贪的还是御赐之回礼,有损两国和平,简直罪不容诛!依臣之见,须得人头落地,方抚民心。”
庞留与蒙世成一丘之貉,唯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遂当个跳出来驳,“此事来龙去脉还未查清,左御史何必如此着急?”
“人证物证皆有,还需查清什么?”左良至眉眼一凛,言语之间慷慨激昂,“这还是搜到的,这没搜到的还不知有多少呢!那可都是御赐之物,简直不把圣人放在眼中,不把家国放在心上!”
一番话把蒙世成钉死在耻辱柱上,恨不得百姓吐沫骂之、烂菜砸之,他敞开喉咙,年迈的嗓音在大殿中回响,“陛下!臣恳请陛下查处蒙太师,彻查太师府!”
可此话毕,众人仍放不开脸色,只因那九五x至尊之位默不作声,最后究竟要作何处置,还得看这位的心情。
孝康帝见殿内骤鸦雀无声,才缓缓抬眼,犀利的眼神扫去,带着强势的压迫,似能洞穿每一个人的心理,“诸卿可都如此主张?”
一时之间,气氛沉沉,无人敢做出头鸟。
庞留伺君多年,不说了解十分也有八分,若真要处置蒙世成,圣人便不会在此听凭争执,无非还是不想动根基,缺个人理由罢。如此一来,庞留再度开口,“陛下,那赃物虽在太师府,然保不齐是哪个宵小之人泼的脏水,还需细查才是!”
鸿胪寺卿是个软骨头,没审多久便全盘托出,又试问当今哪个有这样的大的能耐,将两大箱御赐之物塞到太师府中而掩人耳目?人证物证俱齐,庞留竟还自辩诬陷,当真是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