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推开非洛宿舍那扇熟悉的门时,非洛正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摊开着一堆机械零件和工具,他深蓝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地翘起,听到开门声立刻抬起头,红金异瞳在看到未的瞬间亮了一下,随即被浓浓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取代。
“你回来了!”非洛放下手里的微型扳手,蹭地站起来,动作快得像某种警觉的小动物。他的机械尾巴在身后不安地摆动着,“怎么样?你怎么……又不回我消息?”他抓了抓头发,语气里带着困惑和一点点委屈,“而且昨晚又没有回来。我发了至少十几条通讯,还去你常去的地方转了一圈。”
未有些迟钝地关上门,将外界的声音隔绝。他感到一种深重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那些延迟发作的酸痛,更是一种精神上的耗竭,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在昨夜那场激烈的、最终以沉默和一张字条告终的会面中被抽干了。他走到自己常坐的那张椅子旁,没有立刻坐下,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布料表面。
“对不起。”未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像是砂纸摩擦,“我的消息列表……常年屏蔽所有提醒。而且昨晚……我没太在意。”
“没太在意?”非洛的音调拔高了一些,他几步走到未面前,仰头看着他,试图捕捉他躲闪的目光,“什么叫没太在意?你昨晚不是去找但,要把话说清楚的吗?你不是准备了……那个清单,还有画?”他记得未离开前那种紧绷的、仿佛要去打一场硬仗的状态。
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说清楚?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里面没有丝毫笑意。
“说了。”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艰难地组织语言,“也没说清楚。而且现在……更不清楚了。”
“更不清楚了?”非洛更加困惑,尾巴疑惑地卷起一个问号般的弧度,“什么意思?你把画拿给但看了吗?他……什么反应?”这是他认为未计划中唯一可能带来积极反馈的部分。
提到画,未的眼神有了一瞬间极其微弱的波动,像是深潭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涟漪很快消失。“拿了。”他简短地说,声音更低了,“他……好像很珍惜。还破例……真的跟我去看了星星。”
他说出这句话时,语气里有一种连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不是喜悦,也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茫然的确认。
非洛的大脑显然在高速运转。他歪着头他仔细打量着未。未脸上那种挥之不去的、更深沉的疲惫,眼中残余的恍惚,以及……非洛的鼻子动了动。他能在未身上,透过那些属于加仑城街道的灰尘和廉价旅馆的皂角味,隐隐捕捉到一丝极其淡薄的、熟悉的、属于教堂熏香和但身上那种独特洁净气息的残留。
谈心失败,但是被简笔画打动,一起看了星星,夜不归宿,而且身上带着对方的气息……非洛的逻辑链条迅速搭建,然后得出了一个在他认知里顺理成章的结论。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里面迸发出混合着惊讶、兴奋和“果然如此”的光芒。
“你们……”非洛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八卦般的兴奋劲头,还有为朋友感到高兴的真诚,“你们在哪住的?我是说……看完星星之后?”
未看了他一眼,对非洛这突如其来的兴奋有些莫名,但还是如实回答:“住店。教堂附近找了家看起来干净的。”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下意识的撇清和现实考量,“我可不敢领回协会,或者去我的地堡。”
“住店!还是‘一起’住店!”非洛几乎是欢呼了一声,尾巴高兴地快速摆动了两下,在空中划出愉悦的弧线。他双手一拍,脸上是灿烂的笑容,仿佛破解了什么了不得的谜题,“是了!这就对了!住在一起,直接本垒!虽然有点快,但是按你们俩这个互相暗恋、别别扭扭又生死相依的速度,也差不多该到这一步了!恭喜啊未!”
未愣住了。他花了足足两三秒,才彻底消化理解非洛话里的意思。“本垒”?恭喜?他脸上的茫然逐渐被一种荒谬感取代,随即升起的是隐隐的不悦。非洛在说什么?他是不是……完全误解了?
“不是,”未的声音冷了下来,打断了非洛的兴奋,“你想错了。是双床房。标准间。什么也没发生。”
非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像被按了暂停键。他眨了眨眼,脑子又转了几个弯。但……未身上明明有但的味道,而且他们确实一起过夜了。难道……
“哦……”非洛拖长了声音,露出一副“我懂了”的表情,这次带上了点促狭和“别装了”的笑意,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未的胳膊,“我都懂~不用不好意思嘛。刚开始是可能会……嗯,矜持一点?或者没准备好?没关系没关系,能一起过夜就是巨大进步了!”
未的眉头彻底皱紧了。他不理解,非洛到底“懂”了什么?这种自以为是的推断让他感到一阵烦躁,昨夜残留的混乱感和此刻身体各处的酸痛一起涌上来。
“你不懂。”他的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再说了,昨天自从但提出看星星之后,一切就好像……很遥远。像隔着一层东西。到了旅店,更是洗完澡就睡了,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他回忆起那种解离般的状态,记忆清晰的部分只有触觉和温度,情绪的实感却像是被抽空了,“我甚至怀疑,那些是不是又是……幻觉。”
“幻觉?”非洛这次是真的困惑了,他挠挠头,“不可能是幻觉吧?你昨天真的没回来。而且,如果‘什么也没发生’,那不正好说明不是幻觉吗?幻觉里通常会发生点啥才对吧?”他的逻辑简单直接。
未被噎了一下。非洛说得对,如果是自己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按照他潜意识的担忧或渴望,场景恐怕不会这么……平淡,甚至“徒劳”。
他沉默了几秒,低声承认:“对。所以……什么也没发生。”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怎么什么都没发生呢?”非洛却似乎更纠结这一点了,他像是无法理解这个结果,绕着未走了半圈,“按理说……不应该发生点啥吗?”他嘀咕着,然后像是意识到自己可能有点过于刨根问底,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我不问了。这是你们俩的隐私。”
他虽然这么说,但脸上还是写满了“这不科学”的纳闷。
不应该发生点啥吗?
非洛这句无心的嘀咕,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未那潭表面麻木、内里却依旧暗流涌动的心湖。对啊,不应该发生点啥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开始缠绕他的思绪。昨夜,塔楼顶那个混乱的吻,唇齿间交换的灼热呼吸和泪水的咸涩,那份不管不顾的冲动……然后呢?然后就是冰冷的旅馆房间,两张床,沉默,睡眠,清晨空荡的床铺和一张字条。
为什么“什么也没发生”?
未开始下意识地剖析自己。身体的悸动?有的,在那个吻里,在但颤抖着回应的时候。但很快,那股冲动就被更多、更沉重的东西压过去了,脑子里塞满了尚未解决的、关于但处境的绝望问题,关于主教调查的骇人风险,关于自身灵魂实验带来的不稳定感和恐惧,还有那种时不时冒出来的、仿佛与现实隔着一层毛玻璃般的解离感。这些东西,像厚重湿冷的棉被,一层层裹上来,熄灭了任何可能燃起的、属于“应该发生点什么”的火焰。
如果在那间旅馆房间里,在昏黄的台灯光晕下,真的有什么进一步的接触或发展,他感觉自己可能会……崩溃。不是抗拒,而是一种更深的恐惧和担忧。恐惧这偷来的片刻温情会像毒药,让但更难以割舍,也让自己更无法冷静地面对前路的凶险;担忧这不顾一切的行径,会像点燃引线,将两人本就岌岌可危的处境瞬间炸得粉碎。害怕和担心,这两个沉重的情绪,在那个特定的夜晚,以一种压倒性的姿态,逼退了他对亲密关系的任何幻想或本能冲动。他想要的,或许仅仅是一个证明彼此“存在”、彼此“在意”的确认,一个短暂逃离现实的喘息,而不是在泥潭里互相拖拽着陷得更深的、更复杂的情感与□□纠葛。
“大概吧,”未最终开口,声音飘忽,像是回答非洛,又像是自言自语,“可能……是没那个条件。或者说,没那个……状态。”他没有细说,转而提到了另一件压在心底的事,仿佛想用更沉重的东西来覆盖此刻的尴尬与无力,“我都快想不起来,我试图因为崩溃自杀……回溯过多少次了。”
“战斗的时候吗?”
未快速瞟了非洛一眼,似乎开始后悔了:“不是,日常。”
非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几乎是蹦了起来。
“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红金异瞳里充满了震惊和恐慌,尾巴瞬间僵直,“你……你真的必须去看心理医生了!现在!立刻!马上!”他急得在原地转了个圈,然后抓住未的手腕,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费用我出!协会里那个不行,我们就去找外面的,找好的!未,这不能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