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的生活像被强行按入了两个并行的、高速旋转且布满锈迹的齿轮之间。
一边是协助Oral进行所谓的“通讯协议”仪器升级测试。这早已超越了最初“打个电话”的简单构想。Oral的目标变得愈发宏大,他要建立一条“高带宽、低延迟、具备双向模糊信息包传输能力及基础环境模拟反馈的稳定灵魂波长桥接通道”。
未作为不可或缺的、也是目前唯一可用的“活性接口”,承受着日益加码的负荷。测试频率增加,每次连接的时间延长,那些探入脑区的微纤单元似乎也变得更具“侵略性”,不再满足于浅层接触,Oral试图让它们更深入地“锚定”在特定的波长共鸣点上。这个过程极其耗神,且常常失败。
测试结束后,脱离连接的恍惚感越来越重。他有时会扶着操作台边缘,需要好几分钟才能让视野里的重影消失,耳朵里嗡嗡作响,后脑勺持续散发着一种被过度使用的、闷闷的灼热感。最糟糕的是随之而来的精神侵扰。他会在洗手时,看到水流在指缝间闪烁出不该存在的、微弱的电弧光;会在走廊拐角,错觉有一缕粉色的发丝一闪而过;甚至有一次,在深夜的宿舍,他半梦半醒间,仿佛听到一个极其稚嫩、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含糊地喊“疼……”。他知道这些都是过度刺激和精神疲惫引发的幻觉,但那种被另一个“存在”如影随形、甚至试图侵入感知边缘的感觉,让他毛骨悚然。
另一边,则是与蒙加日益深入的合作。脱离了穿越者协会的直接光环和资源网络,仅以独立雇佣兵的身份,依靠蒙加在基因净化队内部逐渐提升的地位和情报网接取委托,未确实验证了自己的价值。在魔法光芒往往照耀不到、或者不屑照耀的灰色与黑色地带,他这种没有魔法却将身手、警觉、冷酷和生存本能磨砺到极致的人,依然是令人胆寒的存在。蒙加提供的委托目标明确,报酬公道,而且蒙加本人调度有力,情报精准,善后干净,是个无可挑剔的合作伙伴。
然而,委托的内容,却像一把不断钻向更深地层的铲子,将覆盖在城市文明表皮下的脓疮和腐烂一层层揭开,暴露在未的眼前。心理的阴影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不仅没有消散,反而不断晕染、扩散,颜色只增不减。
一次,蒙加收到密报,旧城区边缘一片几乎被遗忘的、曾经的手工业作坊区地下,可能隐藏着一个非法的黑窝点。他们找到的入口隐蔽在一堆坍塌的砖石之后,向下是一条陡峭、潮湿、仅容一人通行的铁梯。地下空间的景象让即使见惯黑暗的未也感到胃部一阵痉挛。
那不是简陋的实验室,而是几个用砖块和锈铁皮粗糙隔开的“囚室”。总共十三个孩子,像被遗忘的货物一样塞在里面。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混合着粪便、久未清洗的身体、以及某种劣质消毒水的刺鼻味道。一个缺了角的破碗里有些糊状的、看不出原料的食物残渣。救出他们没费吹灰之力。但看着那些孩子在被解救时露出的不是狂喜,而是更深的恐惧和茫然,看着他们条件反射般地蜷缩、躲避哪怕善意的触碰,未感到的并非胜利的快意,而是一种冰冷的、沉入谷底的无力。他能打断锁链,能带他们离开这个地窟,能通过蒙加的渠道将他们安置到相对安全的地方。但他打不碎已经烙进他们精神里的牢笼,修补不了被那漫长囚禁岁月所摧毁的、对世界最基本的信任。那个最小孩子空洞的眼神,在他脑海里徘徊了很久。
另一次,目标是一个近期在旧城区几个重要物资集散点和小型商会之间活跃的暴力组织。他们手段凶残,制造爆炸、绑架商会成员家属、索要高额“保护费”,且疑似与多起平民失踪后被发现死于非命的案件有关。
蒙加的情报锁定了他们的主要据点,行动起初顺利,但迅速演变成一场失控的近距离混战。对方人数远超预估,且显然都是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仓库内部结构复杂,堆满废弃机械和布料,视线受阻。战斗在昏暗中爆发,枪口焰闪烁,金属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未握着一把缴获来的枪,在迷宫般的障碍物间移动、闪避、还击。硝烟和尘土刺激着喉咙,血腥味越来越浓。他看到一个年轻的面孔,可能还不满二十,嘶吼着从一台纺纱机后冲出来,手里举着砍刀,眼神里是疯狂的绝望;他也看到一个中年人,躲在一堆布料后面瑟瑟发抖,手里甚至没有像样的武器。但在电光石火之间,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极端压力下,所有的判断都压缩成本能。
扳机扣动,子弹射出,人影倒下。有的直接毙命,有的在地上痛苦呻吟。等到枪声渐渐平息,仓库里一片死寂,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和硝烟味。蒙加在通讯里简短汇报“控制局面”,并呼叫净化队善后。未靠在一根冰冷的铁柱上,慢慢放下枪,手指因为长时间紧握和连续射击而僵硬颤抖。他环顾四周,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或重伤者,鲜血浸透了积满灰尘的水泥地,蜿蜒流淌。那个年轻人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锈蚀的屋顶,空洞无神;那个中年人倒在布料堆旁,身下一滩暗红。
未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他弯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一种深切的虚无和质疑攥住了他:他刚刚完成了一次“净化”,清除了一个毒瘤组织。但在这过程中,他是否也变成了某种无法区分善恶、只知高效收割生命的工具?那些倒下的,每一个都是“坏人”吗?还是说,在这泥潭的最底层,每个人都只是以不同的方式挣扎求生,或者……早已被剥夺了选择的机会?那天夜里,他反复清洗双手,直到皮肤发红,但总觉得那股铁锈与火药混合的气息,已经渗进了掌纹里。
最沉重的一击,来自一次看似最简单的“送货”委托。任务要求将一个小型、密封、带有生物识别锁的金属容器,从旧城区一个指定的破烂联络点,送到另一个区域的匿名邮箱。过程顺利得反常,交接干净,报酬现结。未甚至没多想。
几天后,蒙加脸色异常凝重地找到他,递给他一份内部简报的加密摘要。简报显示,近期黑市下层出现了一种新型混合毒剂,极其危险,由高浓度的魔法污染残渣与某种合成生物毒素耦合而成,作用机理不明,致死过程痛苦而诡异,且会造成小范围的环境污染。已有数例死亡,死者社会关系简单,均处于边缘地带,未能及时引起广泛关注。而简报中提到的毒剂载体描述与他们前几天运送的东西完全吻合。
蒙加吐了口气,语气尽量平稳:“源头那边出了大事,泄露了。幸好我们只是链条末端微不足道的一环,而且全程加密,没留尾巴。这事我们算撇清了,以后这种来源不明、要求诡异的‘小件’,必须加倍筛查。”
未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简报上模糊的受害者现场照片一角,然后抬眼看着蒙加,声音平直得像一条冻住的河:“我知道。”
“因为送完货之后,”未继续道,每个字都像冰碴,“我自己去查了。找到了其中一个投放点附近……摸到了一个受害者,没来得及告诉你。”
他没有描述具体看到了什么。但那一幕已经成了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恐怖烙印。那不是在战斗中死去的模样,那是生命被某种非自然的、充满恶意的力量从内部缓慢溶解、扭曲、最终崩溃后的惨状。那不是死亡,那是对“生命”本身的亵渎和嘲弄。连续好几个夜晚,未都被噩梦囚禁。有时是那张扭曲变形的脸在黑暗中无声尖叫;有时是他自己握着那个冰冷的金属容器,感觉到里面有黏稠的东西在蠕动,试图钻破外壳,顺着他的手指爬上来;有时则是无数双类似的眼睛在四面八方睁开,空洞地凝视着他。他会浑身冷汗地惊醒,心跳如擂鼓,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天明,不敢再睡。
每一次,当他带着一身洗不掉的疲惫、血腥气,或是眼底无法掩饰的阴郁回到那间小小的宿舍,非洛总在那里。非洛不会追问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但他有种野兽般的直觉,能精准嗅出未状态的低迷。他会用大大咧咧的动作打破沉寂,用这种毫不讲理的热闹,蛮横地挤占未脑海里那些想要沉沦下去的黑暗空间。
未拒绝了非洛超过一半的“一起出任务”提议。他知道非洛很强,那条融合得越来越好的机械尾骨更是威力惊人。但他潜意识里筑起了一道墙,想把非洛和他的阳光、他的直接、他那种未被过多污染的热忱,隔绝在自己正深陷的这片泥沼之外。他觉得自己身上沾了太多脏东西,不想让那些污秽蹭到非洛身上。
但非洛有他独特的、穿透壁垒的方式。当未又一次在深夜被噩梦魇住,浑身冷汗地猛然坐起,呼吸紊乱时,身旁沉睡的非洛会迷迷糊糊地靠过来,带着睡意的温热手臂环住他紧绷的肩膀,下巴无意识地蹭蹭他的头顶,含糊地咕哝:“唔……没事……我在呢……”然后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或者,在未长时间洗澡,试图用热水冲刷掉某种无形污秽、却依旧带着一身湿冷水汽和驱不散的倦意走出浴室时,非洛会瞅准机会,一个箭步上前,结结实实地给他一个拥抱,用自己暖烘烘的胸膛和身上干净的、混合着皂角与阳光的气息紧紧裹住他,用力拍拍他的背,说一句:“好了,回来了。”
没有多余的话,却像一道简单的咒语,将现实暂时锚定在这个温暖的角落。
一次,在非洛又一次用他那近乎莽撞的拥抱驱散了未从某个尤其阴冷现场带回来的寒意后,未低着头,看着两人脚下几乎贴在一起的拖鞋,声音沙哑,带着真实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轻声问:“非洛……你是怎么保持的?”
非洛松开他一点,歪着头,异色的眼睛里映着顶灯的光,有些不解:“保持?保持什么?”
“就是……做完那些事情,看到那些……东西之后,”未抬起手,有些无力地比划了一下,指向非洛依然明亮的脸庞和眼神,“怎么还能……像这样?”
他指的是非洛身上那种似乎从未被长久阴霾侵蚀的、鲜活的生命力。
非洛眨了眨眼,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耸耸肩,答案简单得近乎残酷:“我一般选择不看。”
未怔住了。
“不是把眼睛闭上的那种不看,”非洛进一步解释,语气是他一贯的坦率,“是……不往心里头去。任务嘛,接了就做,做完了就结,该拿钱拿钱,该休息休息。那些不好的、脏的、让人难受的玩意儿,看见了,处理掉了,就把它留在发生的地方,不打包带回来。想多了也没用,除了让自己睡不着觉,还能咋样?”他顿了顿,看着未明显消瘦了些的脸颊和眼底挥之不去的青黑,语气软了些,“可能……也跟我这‘生死之誓’有点关系?反正,对那些乱七八糟的负面玩意儿,消化起来比你快了点。当然,该恶心的时候还是会恶心,该气的时候还是会气,但不会让它们赖着不走。”
他眼神里是纯粹的担忧:“你不一样,未。你太认真了,什么东西都往自己身上扛,往心里头塞。你看你,这脸色就没好过。Oral那边是不是又催你‘升级测试’了?就这几天了吧?听我的,手术前这几天,啥也别干了,蒙加那边的活我帮你推了。就在这儿,吃饱了就睡,睡醒了打游戏,打累了再睡。把自己当个快要报废的机器,好好保养一下。弦绷得太紧,是真的会断的。”
未静静地听着。选择不看……这是一种天赋,还是历经生死后淬炼出的生存法则?他发现自己似乎学不会。他的记忆就像吸满了污水的海绵,沉重而污浊。至于“生死之誓”的进化……未不确定自己那被动触发的、带着痛苦记忆的“回溯”,是否具备类似的“适应性”,还是仅仅在重复痛苦的过程中将他磨砺得更加麻木。
“……好。休息几天。”
休息日。
非洛杂乱的宿舍里,空气似乎比平时更沉一些。未坐在那张算不上舒服的合成材料椅子上,背脊习惯性地微弓着,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