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将摘要记下,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期盼,等到又一次教堂侧门夜晚十点的见面。昏黄的光线下,但的身影准时出现,银发仿佛吸收了所有微弱的光源,雾蓝色的眼眸在看到他时,会泛起一丝极浅的涟漪,那是未现在能清晰辨认的、独属于此刻的柔和。
简单的问候后,未深吸了口气,直接切入正题,将内网上找到的那个他认为最合适、也最急迫的机会说了出来:“远方城市,每月有超过三百名缺医少药的难民和贫民,会聚集在临时点求医。他们需要懂基础护理、能安抚人心、也能维持基本秩序的人手。”未的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快,目光紧锁着但的反应,“这份工作……比在寂静的教堂里反复擦拭无人触碰的圣器,更有意义。”
但闻言,却像是被无形的寒风拂过,整个人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微微垂下了眼睫,投下的阴影遮盖了眸中的神色。半晌,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冰层下的水流:“意义……”他重复了这个词,仿佛在咀嚼一个苦涩的果核,“未,我连自己的……‘光’,都早已熄灭了。一个身处黑暗的人,要怎么去照亮别人?”
这句话里的疲惫和某种根深蒂固的放弃,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未一下。
未感到一阵焦躁混合着心疼的情绪涌上喉咙。他下意识地向前踏了半步,距离拉近,几乎能感受到但身上传来的微凉气息。他的语气带上了一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执拗的尖锐:“可是你和他们明明一样!”
但抬起眼,似乎有些错愕。
未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靠的是这双手去包扎,去安抚,去工作。你靠的是倾听,是理解,是沉默的陪伴。你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你有金色的、会发光的什么神圣力量,你和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一样,靠的是这双手,和这颗还没有完全冷掉的心!”
他指向但那双骨节分明、因为长期接触圣水、草药和劳作而带着细微伤痕和薄茧的手,又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这个动作有些粗鲁,有些逾矩,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想要劈开但那层自我否定的外壳的蛮劲。
空气仿佛凝固了。侧门外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的风声。但怔怔地看着未,看着他眼中燃烧着的、几乎可以说是愤怒的急切光芒,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膛。雾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投入巨石,裂开缝隙,涌出底下激烈却无法名状的暗流。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缓缓地、非常缓慢地,摇了摇头。一个轻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却像一堵无声的高墙,再次树立起来。他避开了未灼人的视线,目光落向门外深沉的夜色,侧脸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既脆弱,又固执。
该失败的,还是失败了。
未胸膛里那股灼热急切的气,仿佛瞬间撞在了无形的墙上,闷闷地散了,只剩下冰凉的挫败感和更深的无力。
“未,”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和,“谢谢你。谢谢你……替我留意这些,费心了。”
这句道谢让未微微一怔,抬起眼。
但继续说着,语速不快,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也像是在安抚未那份过于直白的焦虑:“其实……教堂里的工作,我并不讨厌。擦拭圣器,整理经文,照料那些孩子,听老人们唠叨……这些事很平静。它们不会要求我给出我没有的东西,只是需要这双手,和一点耐心。”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在昏暗光线下划出细微的轨迹,“在这里,我至少知道该做什么,能做什么。虽然微不足道,但很……实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未的肩膀,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又收了回来,重新聚焦在未身上,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安抚的意味,清晰而坚定:“至于穆希纳什,至于一年之期……你不要太担心。我自己也在想办法了。”他轻轻吸了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或许现在还没有明确的路径,但我不想……再只是被动地等待了。迟早,我会找到办法的。所以,你……不必把所有压力都揽到自己身上,也不必急着为我寻找别的‘出路’。”
这番话像一阵微风,轻轻拂去了未心头那团焦躁的闷火,却留下了一种更为绵长而复杂的感触。他听懂了。
可心底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并没有因为“理解”而散去。
未垂着眼,唇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他不再反驳,也没有离开,只是周身笼罩着一层低气压的沉默,将他那份“明白了,但就是不高兴”的情绪显露无遗。
但站在他对面,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祭司看着未低垂的、颤动的睫毛,看着他紧抿的唇和周身散发出的、闷闷不乐的抗拒气息,雾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柔软、近乎怜惜的微光。那光芒如此自然,驱散了先前的沉郁与坚定。或许是夜色太深,或许是未这副样子触动了他心底某根从未对人敞开过的弦,又或许只是累积的情感在这一刻越过了理智的堤防。
但几乎没有思考,遵从了内心那股纯粹的、想要抚平对方眉间褶皱的冲动。他微微向前倾身,自然而然地低下头,朝着未的额角轻柔地覆去。
然而,就在他的气息靠近、唇瓣即将触碰到未皮肤的刹那——
未的身体猛地一僵,过于亲密的靠近、突如其来的温情、毫无预警的接触……这些对于长期游走在杀戮与警惕边缘、习惯了保持距离、甚至连善意都需要时间缓慢适应的未来说,不亚于一种无声的惊雷。
他甚至没有看清但的动作,没有理解那即将落下的是何种含义的触碰。生存的本能先于一切思考启动。肩膀向后一缩,腰身以一种训练有素的、迅捷到近乎诡异的角度拧转,脚下步伐错动,纯粹的、条件反射般的撤离。
衣料摩擦发出极轻微的响声。等但反应过来,他吻到的只有残留着未体温的空气。而未的身影,已经像一只受惊后炸毛的猫,瞬间弹开到了几步之外。
侧门外的光线昏暗,但足以让但看到未瞬间苍白的侧脸,和那双蓦然睁大、金色瞳孔里写满惊愕与一丝未及掩饰的惶然的眼眸。那眼神撞进但的眼底,让他也愣住了,随即涌上的是尴尬、失措和一丝淡淡的懊悔,他太唐突了。
空气凝固了大约两秒。
未先动了。他像是终于从石化状态解除,猛地转回头,甚至没再看但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意义不明的气音,然后——
他跑了。
未几乎是一路冲回了非洛的宿舍。直到反手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仍旧在不合时宜地、重重地擂动,他才仿佛从一场短暂而离奇的梦魇中惊醒。
安全了。熟悉的、带着非洛气息的温暖空气包裹上来,耳边是游戏背景音乐单调的电子音和非洛偶尔的嘟囔。刚才那几秒钟发生的事,才如同褪色的影像,一帧帧缓慢地、清晰地回放。
但俯身靠近的气息……那双雾蓝色眼眸中罕见的柔软光芒……自己那该死的、不受控制的躲避……还有但怔住的眼神……
“我跑什么?”
未抬起手,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脸颊和后知后觉的耳根,此刻才开始隐隐发热,更多是一种对自己的恼怒。他吓到但了吗?那个眼神……他肯定觉得莫名其妙,或者……受伤了?
他明明那么想靠近但,想保护但,想分担但的重量。可当但主动向他迈出哪怕微小的一步,展现出超越默契的亲密时,他这具习惯了黑暗和战斗的身体,却先一步背叛了他的意志,选择了最糟糕的逃跑。
未滑坐在门边的地板上,把脸埋进膝盖。游戏音乐还在响,非洛似乎终于发现他回来了,喊了一声:“未?你蹲门口干嘛?又被表格气疯了?”
是啊,真蠢。他在心里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