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ral的离去像一声短暂而清脆的休止符,插入了未原本紧绷如弓弦的生活。工程师只留下简短的通讯:“有个构想,需要不受干扰的空间和一点……‘创造性’的工程学。一个月。保持频道清洁。”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份加密的数据包,里面是关于旧实验室的初步分析报告,以及一份用Oral那种特有的、将活生生的人视为精密仪器的口吻写成的冗长的观察建议。
出乎所有人意料,包括未自己,这一个月成了他记忆中一段模糊而柔软的光晕。
或许是因为终于从灵魂实验那种被剖析、被凝视、被迫与另一个自己残酷对视的极端状态下暂时解脱;或许是因为调查的指针虽然指向更黑暗的过去,却也意味着他不再是漫无目的地挣扎,而是有了一个可以瞄准、可以为之撕咬的具体目标;又或许,仅仅是因为Oral的离开带走了实验室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混合着光尘焦糊味和冷静审视的空气,未感到了一种奇异的、轻飘飘的松懈。
他的心情格外好。这种好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带着细微期盼的平静。杀戮的阴影、回溯的痛楚、原生灵魂那双粉色眼眸的诘问,并未消失,只是被他暂时收纳进心底某个上了锁的抽屉。每周三和周五晚上十点,去见但,成了这个抽屉上唯一一把温柔的钥匙。
最初,未手里攥着一盒从黑市甜品师那里弄来的、据说源自皇室配方的蜂蜜奶糕,用精致的银箔纸包着,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奢华。但正等在紧闭的侧门旁,就着一盏风灯阅读古老的经文,银发在微光下像一泓安静的泉水。未的靠近惊动了他,雾蓝色的眼眸抬起,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浅浅的、不易察觉的波澜。
“给你的。”未把盒子递过去,动作有些生硬,“听说……这个好吃。”
但接过,指尖无意间擦过未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一下。但低头打开包装,拿起一小块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嗯,很香。”停顿片刻,他又补充,“谢谢。”
那天晚上,他们说了些话。不多,但不再是未单方面的凝视或但沉默的承受。未问了问教堂里孩子们的情况,但简单答了;但提醒未手臂上有一处草叶划伤,未下意识摸了摸,嘟囔了一句“没事”。话题琐碎,风灯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空气里有青草、旧纸和蜂蜜混合的味道。离开时,未觉得胸口那块常年冰硬的地方,似乎被那一点甜香和灯光烘得暖了些。
周五晚上十点,旧城区教堂的侧门在夜色中只留下一道狭长的阴影。未如约而至,身上带着夜风的微凉和一丝不同于往日的气息。他手里是一个小巧的、用深色棉纸包裹的方形物品,隐约透出一股清冽柔和的木质香气。
但已经等在侧门内,银发在门缝漏出的微弱光线中泛着冷调的光泽。他似乎刚结束晚间的默祷,身上简朴的修士袍还带着殿堂里蜡烛与旧木的余味。看到未,他微微侧身让出一点空间,雾蓝色的眼眸里映着夜色,平静无波,却又在深处藏着只有未才能察觉的细微松动。
“给你。”未直接将那小包裹递过去,动作依旧带着点他特有的、不太熟练的直接,“熏香。说是能宁神,助眠。”
他省略了这实际上来自某个信誉不错的黑市杂货商、价格不菲且附带“据说能安抚焦躁灵魂”这种玄乎描述的细节。他想,但总是待在那些堆满沉重卷轴和回荡着冰冷祷文的地方,或许需要一点不同的、让人能放松下来的气息。
但似乎有些意外,垂眸看着递到面前的包裹,没有立刻接。侧门附近很安静,只有远处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空气里,那股从棉纸中渗出的、清冷中带着一丝微甜暖意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与教堂固有的肃穆气息形成了奇异的交织。
“我那里……不缺熏香。”但轻声说,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教会确实提供用于静心祈祷的特定香品,气味单一而刻板。
“这个不一样。味道……没那么像‘教堂’。”
但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辨认他神情中那抹罕见的、与杀戮或执拗无关的坚持。终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还带着未掌心些许温度的小包裹。
“松木与雪铃草,”但将包裹凑近鼻端,很轻地嗅了一下,说出了主要的香调,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还有一点……岩蔷薇的暖意。”
“你喜欢吗?”未几乎是脱口而出,问完才觉得有点太过直白,不太自在地移开了视线,看向侧门外摇曳的树影。
但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却将小包裹仔细地收进了袍袖内侧的口袋。
“谢谢。”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柔和了一些。
两人之间短暂地安静下来,却并不尴尬。
“下周,”未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还是这个时间?”
“嗯。”但应道,目光望向门外的夜色,“侧门……十点后,只有我会经过。”
这几乎是一种默许的承诺。
未点了点头,心里那点因为改变礼物而产生的细微忐忑,终于被一种更踏实的暖意取代。他没有再多说,只是最后看了一眼但收着熏香的袖口,低声道:“走了。”
未转身,身影敏捷地融入夜色。但站在原处,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才轻轻掩上侧门。门轴发出细微的声响,将内外的世界暂时隔开。他独自站在门后的昏暗里,静立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那个小包裹,解开棉纸。里面是一个造型古朴的陶制小香盒。他打开盒盖,那股清冽又温柔的气息顿时浓郁了几分,缓缓充盈了他周身冰冷的空气。
他合上盖子,将香盒握在掌心,指尖摩挲着陶器粗粝温暖的质感。许久,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消散在熏香渐浓的气息中,几乎听不见。
未先打破了那阵短暂的沉默,提起了那只木雕小鸟,说是但以前送的,自己一直收着。但闻言略感意外,雾蓝色的眼眸微微一动,似乎没想到未会一直留着这件小东西,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极轻地拂过自己垂落的一缕银发,低声问了句为什么想学。未的回答简单直接,只说就是想试试,没有更多的解释。但也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气氛在简单的问答后缓和下来,话题也自然地止于此。告别时,但照例送他到侧门,清冷的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阶上,靠得很近。
规律性的见面像一种缓慢的渗透。未开始期待那两天夜晚的到来。他准备的“礼物”越来越多样化:有时是一本稀有的、讲述远方风物的游记;有时是一包味道奇特的草药茶;有时甚至只是一枚形状奇特的鹅卵石,或一片在夕阳下红得特别的枫叶。他发现但并非真的寡言,只是习惯将话语压在心底。当未用他那份带着点鲁莽的直接,小心翼翼地撬开一点缝隙时,但的话语便会流淌出来,温和、清晰,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他们谈论阿茉尼大陆边缘的传说,谈论星象与季节变化,谈论教会经文里隐晦的比喻,偶尔,但会极短暂地提及穆希纳什的宫廷礼仪或自然风光。
未的话变多了。他不再只是沉默地守护或尖锐地刺探。他会说起和狼变种朋友接委托时遇到的荒诞事,会抱怨工程师朋友实验室里那些古怪仪器的噪音,甚至会小心翼翼地问但一些关于治疗术的浅显问题。他绝口不提杀戮、回溯、灵魂实验,以及那些暗处的血腥。在但面前,他奇迹般地暂时搁置了那个沾满血污的“未”,笨拙地扮演着一个或许更接近本真、却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角色。
变化是潜移默化,却又在某个节点骤然清晰的。
大概在第三次周五见面后,未离开时,但会看着他,那双雾蓝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不再是匆匆一瞥就移开。未察觉到了这种目光,心里像被羽毛搔过,有点痒,又有点无措。他开始在告别时,故意放慢动作,然后,仿佛不经意地,伸手快速拉一下但的手腕,又立刻松开。
“走了。”他嘟囔着,转身跃上墙头,心跳如鼓,不敢回头。
但没有拒绝。下一次,未的手指停留的时间长了一点点,从手腕滑到掌心,轻轻一握。但的手指微凉,但很柔软。未感到但似乎几不可察地回握了一下,虽然轻微,却足以让他血液奔涌。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有风的夜晚。未刚从一件看似轻松、却意外搅动心绪的事情中抽身,身上带着未散尽的低落和一丝疲惫。见到但时,他试图像往常一样挤出轻松的表情,但看着他,眉头轻轻蹙起。
“你的手,”但说,声音很轻,“沾了泥土。”
未低头,才发现手指关节处有些许污迹,可能是攀爬时蹭到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下意识想把手藏到身后。
但却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但的手指抚过那些污迹,用随身携带的干净软布擦拭。未僵住了,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两人皮肤相触的那一小块地方。但的手指很灵巧,擦拭得仔细,指尖偶尔划过未的皮肤,带起一阵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