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晔被冷风一激,回过神来,忙放下笔,起身准备去关窗。
可他刚一转头,所有的动作和思绪都在刹那间冻结了——
只见那扇洞开的窗户边,那张简陋的木桌上,不知何时,竟悠然坐着一人。
那人一身黑色夜行衣装,勾勒出精悍挺拔的身形,墨发高束,面容俊美却带着一丝夜行的冷冽。
他一条长腿随意曲起,踩在桌沿,另一条腿自然垂下,轻轻晃荡。
他就那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仿佛融入了夜色,又仿佛他本就是夜色的一部分。
不是他方才心绪流转间下意识惦念的将军,又是谁?
南宫月微微歪头,看着吓得魂飞魄散、僵立原地的白晔,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风雨欲来的寂静房间里响起:
“好久不见啊,小太监。”
“啪嗒!”
白晔浑身猛地一抖,手中的毛笔脱手掉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
他慌忙伸手扶住被风吹得险些翻倒的砚台,手忙脚乱地稳住,生怕那浓黑的墨汁泼洒在刚刚整理好的、关乎身家性命的账本之上。
心跳如擂鼓,撞击着胸腔,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抬眼,撞入南宫月那双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愈发深邃难测的眸子里,一时间,竟连呼吸都忘了。
看着眼前这小太监吓得毛笔都掉了,手忙脚乱扶砚台,最后干脆直接跪倒在地,声音都打着颤,南宫月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丝讶异。
我有那么恐怖吗?
他暗自嘀咕。
白天在云锦轩对着五皇子的时候,不是挺能说会道、从容不迫的么?
引经据典,介绍料子头头是道,哄得那小祖宗眉开眼笑。
怎么到了我这儿,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活脱脱像只被雨淋透了的鹌鹑,蔫头耷脑,话都说不利索了?
“将军,南宫将军,您…您来此处有何事情?”
白晔吓得魂飞魄散,不知是将军的存在感太有压迫力,还是上次将军府的经历留下的阴影太深,他膝头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头垂得低低的,声音慌里慌张。
南宫月看着他那副鹌鹑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撑着脸颊,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哎,起来吧。没事就跪来跪去的,跪一次我都要让你起来一次,你不累,我还嫌累呢。以后见我不准跪了。”
“……谢将军。”
白晔如蒙大赦,连忙道谢,手脚并用地站起身来,下意识地理了理身上那件雨过天青色直裰的衣摆,仿佛这样能整理好自己惊慌失措的情绪。
南宫月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两年半不见,这小子确实长开了些。
上次他说十六,现在该十八了?
身量抽高了不少,小孩儿这个年纪长得就是快。
就是这身子骨……
看着还是那么单薄,也太瘦了些,脖颈纤细,手腕也不粗,仿佛一折就断。
不过,用一根普通的竹簪挽着那缎子似的白发,配上这身雨过天青的细麻直裰,倒确实比当年宫里那身靛青太监服顺眼了不少,莫名添了几分清雅气质。
嗯,白天就是这身打扮,在赵琰那小子面前侃侃而谈的吧?
白晔见南宫月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眸子从头到脚地打量自己,那目光很冷,很淡,带着一种纯粹的、审视的意味,让他浑身不自在,仿佛被什么大型猛兽无声无息地盯上了,后背寒毛都要竖起来。
“将军…您…您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终于,白晔被这无声的审视盯得受不了了,忍不住鼓起勇气问道。
南宫月眉毛一挑,薄唇再次勾起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明显的挑-逗意味:
“来见见故人,不可以吗?”
那一丝笑意,真真切切,被白晔捕捉到了,却让他更加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