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更是宽阔而空寂,几乎不见多余饰物。
然而,小太监的目光几乎一瞬间就被正北主位后方墙壁上悬挂的一件物事攫住了——那是一柄短刃,长度不过尺余,静悬于壁,如同一段凝固的深夜。
它通体蕴着一种极致的幽黑,并非漆色,倒像是将世间所有光亮都吸敛了进去,烛火拂过,竟无一丝辉光折射,只余下温润而深沉的暗影,仿佛连目光都要陷落其中。
小太监心头猛地一窒——“黯尘”!
师父当年醉后曾以指尖蘸酒,在案上痴迷地勾画它的形貌,叹惋那失传的“吞光”锻法。
此刻得见真容,他几乎忘了呼吸,本能地以目光追索那流畅而内敛的弧线,感受那份极致的静默与深邃,一时竟连自身的处境都模糊了几分。
南宫月解下斗篷,递给一位侍立的侍女,又挥手屏退了厅内所有下人。
“都下去吧。”
那侍女担忧地瞥了一眼将军,终究不敢多言,躬身带着众人悄然退下,并轻轻掩上了厅门。
偌大的厅堂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南宫月轻甲上尚未散尽的城外寒气,与太监手中诏书所代表的深宫威压无声碰撞。
南宫月转过身,目光沉静地落在单薄太监的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那卷圣旨上。
他并未察觉眼前这小太监低垂的眼睫下,目光曾如何专注地浸淫于那方沉静的暗影之中。
南宫月并未急于开口,只是那样看着,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在等待。
厅内烛火摇曳,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青砖地上,拉得极长,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如古井无波,听不出丝毫从城外疾驰而归的疲惫,亦辨不明对这份突如其来旨意的丝毫情绪:“臣,谨候圣谕。”
短短四字,恭敬合规,却似冰棱坠地,清晰而冷彻。
厅内烛火通明,却静得能听见灯芯哔剥的微响,烛光在他玄甲上流动,映出冷硬的轮廓,也将另一端太监手中那卷明黄绫锦照得愈发刺目。
空气仿佛凝滞,只余下彼此间压抑得近乎无声的呼吸。
小太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内那不合时宜的燥动与惶惑,双手极其郑重地请下漆盘中那卷沉甸甸的绫锦诏书。
明黄的绢帛展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其上朱砂御笔,字字如血。
也就在圣旨展开的刹那——
一直静立如松的南宫月动了。
没有任何迟疑,没有丝毫拖沓。
他玄色的衣摆倏然拂过冷硬的地砖,右膝率先触地,左膝随之压下,发出一声清晰而沉稳的轻响。挺直的腰背微微前倾,形成一个标准而恭顺的弧度。他双手虚握,平举至眉前,继而稳稳地按于身前地面,额首深深低下,直至前额轻触到手背之上。
整个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沉稳如山岳倾覆,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刻入骨子里的、对皇权礼仪的熟稔与遵从。
没有丝毫勉强,不见半分怠惰,完美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臣,南宫月,恭聆圣谕。”
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低沉、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应有的沙哑与敬畏,被地砖与衣袖滤过一层,更显得恭顺无比。
年轻的太监站在他面前,手持圣旨,居高临下。
他能清晰地看到南宫月墨黑的发顶,束发的简单玉冠,以及那一段低垂的、毫无防备的脆弱后颈。
这个方才还如山岳般挺拔、令人生畏的男人,此刻正以最臣服的姿态,跪伏在他所代表的皇权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