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平澜听后下意识避了一下她的视线,在心中自嘲一声。
要是这么论,确实反倒向对方证明了兵部的看法——自己本就是个例。
牧晓略微摇头,示意她自己没有责备她用力量压人的意思,也并不完全站在兵部那边,话锋一转:“那就让规则和制度尽可能可依靠。”
“我能坐在此处同连将军交谈,本也是个异数。”
“个例又如何,异数又如何。”
“我们现在争的,本就是让那些惊才绝艳的女子,有成为下个‘个例’与‘异数’的可能。”
“若是军户不仅与上阵杀敌挂钩呢?”牧晓的指节轻扣了桌面,“屯田戍边,亦是戍边的一种。连家军中并非世代都有女子,但就算军中没有女子、不因女子有上阵杀敌实力而建女户,若是将军户与屯田关联,单独立女户亦有价值。”
“能上阵者上阵,无需上阵者,除了安家之外,还可选择屯田。”
“在家中的付出,往往被各方忽视和轻视。”
“但屯田不一样。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物资补给在战场的作用连将军相必比我清楚得多。”
“军功与屯功还可分立成不同路径,也可互通。”
连平澜琢磨片刻,不动声色问道:“上阵杀敌靠气力,种地耕田也需要气力。这二者有何不同?民户男耕女织的说法也不是空穴来风。”
“这依旧是按性别在笼统划分,不是么?”牧晓笑道,“民户女子难道完全不参与耕作么?”
“放在军户中,更有特殊之处。”
“即使依然按照性别笼统划分,若是男子被调去上阵,家中屯田的担子本就会落到女子肩上。既然不论是否将女子亦能屯田这点拿来做单独立户的筹码,这点都不可避免,那不如拿来一用。”
这同上次连平澜将本可能被强行指派承接的女子兵役拿来当筹码是同样的道理。
连平澜自己心知肚明,目光一闪,继续追问:“若是本就如此,朝中人怎会看不明白?单推屯田便可,何必允许立户,多此一举?”
“连将军也可以思考,怎样让立户这点被朝中承认为耕战奖赏的一种。”牧晓回道,“在立户这件事中加入屯田这项,本就不是因这能完全改变朝中态度、一锤定局,而是屯田这件事中,普通女子也有更多可为之处。对方既在说‘个例’问题,那加入‘个例’更多的筹码,倒向你我所希望看到的结果的可能,会比当下大得多。”
“连将军去岁借毒烟球大破狄人,算准了风向变化。虽不知是连将军自算,还是身边有奇人异士,但这类见识不仅在战场上可用,在耕种中效用定然明显。”
“有这样的才华,不在能用之处尽用,岂不可惜?”
“本只是军功,再加上屯戍之功,连将军自己的路,想必也会好走许多。”
提到自己的路是否好走,连平澜想起刚才那道旨意,突然明白对方到底是何意思,用说笑般的语气再次确认:“昭灵公主,这是受何方之托,前来充当说客?”
“刚才连将军问我此番何意时,我就答过。现在何必再问?”牧晓与她再度对视,轻轻点了一下头,重复刚才的一个点,“让能上阵者上阵,能屯田者屯田,人尽其用。”
看来是宫中的意思。连平澜了然。
让她侧边多数双宫中的眼睛,让她难以松懈安眠;用屯田降低军费压力,巩固流民田地,且削弱兵士对连家的依附;但又鼓励她立功,告诉她,什么官职爵位、改革制度,都是有可能的,甚至好像就快成了。
大概是转瞬间夏秋之交将至,北疆边防又到了需要她的时候,所以又是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罢了。
连平澜哑然笑了笑,发现昭灵公主平静望向她的眼神中,其实亦有几丝无奈。
她大概亦争过几轮,才争出现在这种还充满希望的结果。
何必互相为难。
说不定宫中也是看到这点,才派她来同自己解释。
连平澜沉默片刻,问了一句从进京知道朝中想让她去西南制衡昭灵公主时就想问,想知道答案,但一直没有问的问题:“殿下想让我为你效命么?”
若是昭灵公主想收拢力量,直接推她去西南为她效命或许更快些。
但现在,对方似乎更想让她去走自己的路。即使自己同她其实非敌也非友。
让公主府负责一部分监督她的任务,何尝不是一种变相作保,要放她回北疆。
“为我本人就不必了。”牧晓见她没了接旨时的敌意,叹了口气道,“连将军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
“只要在那里,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