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堂中,兵部众官员接下昭灵公主从宫里带出的旨意,一时无言,面面相觑对视几眼后,目光暗暗扫向前方正在无声对峙的昭灵公主和连将军,而后纷纷弯腰拱手转身回到各自位置上各司其职。
新任兵部尚书留在原地,观这二人神色,出言道:“殿下,若有事同连将军商议,可否移步后堂正厅?”
“有劳。”牧晓颔首简答后,看向连平澜,“连将军意下如何?”
连平澜缓缓道:“确有事需与殿下相商。”
二人移步后堂,兵部尚书亦拱手退出。
堂中二人各自坐定,不似上次京卫教场议事堂中那样闲谈的气氛,也都不急于开口。
片刻后,连平澜出言打破沉寂:“不知殿下此番何意?”
“连将军这一问不妥。”牧晓回道,“武选胜出的女子将为何用、去往何处,全是陛下的意思。”
连平澜心中一沉,目光微动,转瞬换上更为亲近的语调:“是我失言。此处并无旁人,上次同殿下交谈甚欢,这次反倒显得生疏。恕我愚钝,不懂殿下向上的谋划建言,不知殿下可否详细讲解这一调整改动,以便北疆日后推进?”
牧晓见她揣着明白装糊涂,抬眸微笑道:“陛下的旨意上说的明白,不日亦会有朝中官员与公主府中人协助,连将军不必担忧。”
“不过,连将军现下若有疑惑,大可提出,我定当解答。”
连平澜心中叹息一声,面上露出认真思索之色,问道:“宫中的意思是,这些选出的女子,将作为一支独立于现有朝中体系之外的力量,直接听命宫中,监察北疆军政事务?”
牧晓用温和的语气答道:“是。不过连将军大可放心,她们无权干涉北疆行军布阵、粮草调度、兵士操练等事项,只是跟随在连将军身旁做些记录。宫中亦会派人定期询问、考核她们是否言行得当,再行调整。”
宫中派人?还能派什么人。后宫女官不能参与前朝事务,调都察院、吏部等现有考核、监察人员去评判本就直接听命天子的这支显然不妥。能派的,大概就是更加亲近的公主府中人。
连平澜明白这点,心中失笑无言。
自己将解决不掉的麻烦甩给对方让她去想办法,再接个对自己来说并不算难事的条件。不成想,人选出来了,对方不与自己分这些人才,也没将人才埋没,而是卡这个时间请了道旨意,反让自己选出的人直属宫中,用来监察北疆。
这算什么?连平澜暗叹,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日后岂不是不仅军务政务,自己的日常事也都要过公主府一层和宫里一层?
见连平澜面上神色略微变幻,牧晓出言道:“要是按朝中说法,这些女子也算连将军的门生。她们中的一部分跟在连将军身边,算是学习历练;到时轮换回京,自有别的去处供她们施展抱负、为国效力。”
那便是让自己磨一磨这批人,而后还与宫中或公主府,再监察他人。连平澜思忖片刻后问道:“为国选才,怎敢提‘门生’二字。只是不知这批女子所属何种户籍?同民户,同军户,还是同宫中女官?”
“不定。暂时不定。暂随原籍。”牧晓与她对视缓缓道,“不过,连将军好像还漏了很重要的一种。”
“官籍,并不是没有可能。”
连平澜一怔,意识到对方说的并不是同她一般本属官籍的女子——昭灵公主说的是,这批女子若是有重大贡献,还有人保举,很可能同她身边的燕统领一般,正式授官。
“不一定同燕统领一样是我的属官。”牧晓见她诧异,对她笑道,“若有特批,也可能成为归吏部管理的流官,同朝中官员一般。”
“这几月来,兵部对于军户女子单独立户并不退让,朝中反对声亦大过支持声。”
“连将军,既然直接开这道口子行不通,不如换条路径。”
“比如,借北疆推行屯田制的契机,开一条新路。”
牧晓端详着连平澜显然正在思索的神色,直言道:“我这几月来,想明白一些事。”
“连将军想要的,无非是保住手下军户女子选择是否从军的可能,让有抱负独立保家卫国者有立锥之地,不必在与官府户籍拉扯的夹缝中求生路。”
“兵部不肯让步,是因女子能上阵者实在太少,因有连将军在,北疆行得通,开了这个口子,但其他边防区域没有第二个连将军,就没有实行的条件;再者,若连将军有任何意外,女军不复存在,这体系顷刻崩塌,还得换回旧制。”
“若按前朝制度,很容易觉得军户中男子负责戍守,女子负责定家,军粮由朝中和如连家般有世袭官的镇边之人负责筹算调度,这样无可厚非。”
“但若是放弃按性别笼统划分,按职责来说,实际上是能戍守者戍守、需要上阵者上阵;无法、无需戍守者,承担安家职责。只是常人不细思这点,往往就将能上阵者与男子勾连,无需上阵者直接与女子划等。”
“连将军这一路所遇不平,不也是因为这点‘不细思’的想当然么?”
连平澜骤然抬眸看向堂上之人。
牧晓迎向她的目光,略微侧头道:“既然连将军向各方证明了这点并不正确,女子亦有上阵的可能;兵部和朝中坚持连将军和连家军中女子只是个例,拒绝为此改制……”
“两方谁都无法说服对方,两种观点也都无法完全压倒另一方——那也不必非要争个输赢分明,只需扣着按职责划分这点,且提高单立女户的价值便是。”
“上阵杀敌靠武艺、靠气力,技巧什么的还得往旁边放些。”牧晓对着连平澜微微一笑,“连将军上次在京卫教场恰好向我证明了,就算是我这种从儿时起家中就培养过防身武艺的女子,与连将军这种能长久作为兵士上阵的人,在力量、体力、身量上仍有差距,甚至是我凭勤加练习也无法弥补的差距,只能依靠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