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意是九月的产期,眼下肚子越来越大,乃至宽大的衣裳近乎包不住身体。她下地活动的时间也越来越少,终日在床榻上窝着,饿了吃,吃了睡,睡醒实在无聊,就叫芒岁近身念一念话本子;逢上陆晏清的家书寄回,就改成念家书。
那一个个音节弹在耳根子下,胸中仿佛塞了团棉花,堵得她喘不上气来,闷闷骂道:“他不是说中秋之前一定赶回来吗?后日就是中秋,他连影儿都没有。这个骗子,保不定在哪里自己逍遥快活,把他父亲母亲、他大哥大嫂侄儿侄女,把这个家,通通忘个干净了!”
芒岁立时劝解:“二少奶奶,不是这样的,二少爷大约是临时遇着情况了,不然绝不会迟的。您把心放得实实的,安安静静呵护身体。二少爷肯定快回来了,等他到家,您再尽情跟他撒气。”
原来好端端一个人,因为陆晏清,每日卧床,失去自由,叫宋知意如何不动气。
接着芒岁的话,一个枕头滚到地上,正是宋知意发狠扔的,伴随的还有她咬牙切齿的骂声:“丧天良的,杀千刀的,让我受这份罪!陆晏清,什么御史大人,都是狗屁,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乌龟王八蛋!”
她骂得面红耳赤,手还在床铺上摸索,像是在找东西要扔要砸,委实吓坏了芒岁,急急抱住她胳膊不撒手,顺着她责备陆晏清。芒岁替她骂了,她能好受点,以此安抚她的情绪。
数落到三更天,宋知意总算乏了,凑合着用湿手巾擦了脸,就着芒岁捧着的铜盆漱了口,又泡了个热水脚,回被窝歇下。
芒岁一一吹了灯,蹑手蹑脚关门出去,寻摸至院子外,见春来和个小厮提灯巡夜。
春来站住脚,推那小厮去东边巡,自己在这和芒岁搭话:“有事啊?”
芒岁直言不讳:“二少爷不是说中秋之前回来吗?后儿就过节了,怎么还没消息呢?二少奶奶为此很是不快呢。”
春来道:“这我也不清楚。”觑芒岁满目怀疑,紧接着道:“我不是说谎,是真的。以往我跟着少爷,那少爷的行踪我了如指掌;现在不是没跟去嘛,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法了解。不过我相信少爷,既然他保证过,说句该死的,除非又像上次那样被人暗算了,否则必定会履行诺言的。”
见问不出有价值的,芒岁并不逗留,转头要有。
春来叫住她:“二少奶奶这个情况,你整天伺候,你多开导开导二少奶奶,请她不要胡思乱想。我这边也操着心,一有二少爷的动静,立刻知会你们。”
孰轻孰重,芒岁有数,答声“知道了”,关住院门,到住处抱上铺盖重回卧房值夜了。
怎料,四更天时,离间床上,宋知意突然喊肚子疼。芒岁刹那间惊醒,爬起来箭步冲去,因为没点灯,屋里只有从窗子照进来的月光,打在宋知意脸上,惨白一片。
短暂地六神无主后,芒岁托着宋知意的肩背,高声喊帮手,当即有丫鬟夺门而入。
芒岁强行定住心魄,派发任务:“快,快请医生和稳婆,再告诉老爷夫人,二少奶奶肚子疼,恐怕要生了!”
不到半个时辰,院里院外,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陆夫人抓着周氏的手,陆临背着手,几人立在廊下,惶惶不安。
屋里不断传出尖叫声,以及稳婆安抚的话音。陆夫人听在耳里,惊在心上,抓周氏抓得益发用力,周氏整个右手紫红紫红的。
“天佑善人,二妹妹一准没事的。”周氏自己经历过生孩子的苦,切身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如今宋知意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又让那些回忆鲜活起来,她忍不住心慌意乱。此情此景,安慰陆夫人也仅仅是勉强为之。
陆夫人则唤春来,问他二少爷有信儿了没?饶春来才出去瞧过,仍然说着“我再去看看”,拔腿就跑。
四更天的雨来得猝不及防。
起初只是几滴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不过片刻,便演变成了瓢泼大雨,如天河倾泻,哗啦啦浇在屋檐庭院。风声、雨声、雷声混作一团,几乎要将产房里宋知意的痛呼声淹没。
陆夫人站在廊下,急得直顿足:“这雨……这雨下得不是时候啊!”
话音未落,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人声喧哗。守门的婆子提着灯笼冒雨跑出去看,不多时便跌跌撞撞冲回来,声音都变了调:“夫人!夫人!二、二少爷回来了!”
“什么?!”陆夫人猛地转身。
雨幕中,一道身影大步冲进院子。那人浑身湿透,衣袍紧贴在身上,发丝散乱,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可那双眼睛在灯笼光下亮得骇人——正是陆晏清。
“母亲!”他匆匆对陆夫人陆临一揖,目光已死死盯住亮着灯的产房,“她如何了?”
“正在生!”陆夫人握住他的手,触手一片冰凉,“你怎么……怎么这时候……”
陆晏清来不及解释,抬脚就要往产房闯。
“安之!”陆临喝止,“产房污秽,男子不可入!”
陆晏清脚步一顿,回头看向父亲,眼里似燃着一团火:“父亲,她在里面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