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就给少奶奶送去。”春来躬身退出。
信送到时,宋知意正在院子里乘凉。芒岁将信递给她,她瞥了眼信封上的字,神色淡淡地接过。
“您不看看吗?”芒岁轻声问。
“急什么。”宋知意将信放在石桌上,继续摇着团扇。过了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拆开。
信纸比陆夫人那封厚得多,足足写了三页。开头与给陆夫人的信大致相同,说了赈灾银案的进展,以及自己因公受伤之事。但写及受伤经过时,笔锋陡然一变:
“……那日搜查赵家,我知他已狗急跳墙,却未料其藏有死士十余人。刀光剑影中,我连日疲惫终是误事——侧身避刀时脚下虚浮,竟是踉跄一步。就这一步,赵让的刀便到了眼前。”
宋知意手指微微收缩。
“杨茂为我挡了一刀,我肩上亦中一刀。刀上有毒,若非随行医生备有解毒丹,恐难撑到回驿馆。此后高热七日,时醒时昏。醒时浑身如置炭火,昏时尽是噩梦:有时梦见赤水灾民饿殍遍野,有时梦见朝堂攻讦,有时……梦见你。”
“梦见你穿着嫁衣,与我拜堂时的光景。”
宋知意抿紧了唇。
“太医说,若第七日高热不退,便凶多吉少。第六日夜里,我又梦见你,这次你抱着个孩子,背对着我,我怎么唤你都不回头。我想走过去,奈何寸步难行。”
“第七日清晨,高热竟退了。医生称奇,说我命大。我知不是命大,是你和孩子……在冥冥中拉了我一把。”
看到这里,宋知意猛地将信纸拍在石桌上,胸口起伏。芒岁吓了一跳:“少奶奶?”
“无耻!”宋知意咬牙骂道,“自己逞能受伤,倒把缘由推到我身上!”
她起身要走,但又停住脚步,盯着那几页信纸看了片刻,终究是坐了回去,重新拿起信。
“这些事,本不该说与你听。病中腌臜,生死挣扎,徒惹惊惧。可我斟酌再三,仍旧写了。”
“夫人,我就是想知道,若你得知我几乎死了,会不会……为我动容?哪怕只是一瞬的揪心,一滴的泪?”
宋知意攥紧信纸边缘,指腹发白。
她想起前些日子右眼皮跳个不停,想起陆夫人来问家书时的忧色,想起自己虽嘴上说着不信他会出事,夜里却总睡不踏实。
原来那时,他真的在鬼门关前徘徊……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伤愈后照镜,肩上疤痕狰狞。医生说此生难消。也好,就当是个教训,提醒我往后行事更需谨慎,毕竟如今,我不是一个人了。”
“赤水事毕,我会尽快返京。算着日子,你产期在九月。我答应过,要亲眼看着我们的孩子出世。夫人,等我。”
“另,在赤水集市见到一种婴孩衣料,柔软异常,当地人称为‘云锦’,道是初生婴儿穿着不伤肌肤。我买了十匹,已随信寄回。你看着做些小衣裳,若不够,我回来再补。”
“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咱们的孩子。”
“夫安之字。”
信到此结束。
宋知意坐着不动,三页信纸摊在石桌上,被微风吹得沙沙作响。
芒岁小心地唤了声:“少奶奶?”
宋知意回过神,将信纸慢慢叠好,重新装回信封。动作很慢,很仔细。
“收起来吧。”她声音有些哑。
芒岁接过信,试探询问:“少奶奶……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宋知意站起身,往屋里走,“不过是看了封胡言乱语的信罢了。”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对芒岁说:“去问问春来,那些布料什么时候到。若是到了……先拿来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