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鹤延的话音方落,满室静默。苏家众人,先是一怔,旋即神色复杂。以苏焕、苏启为首的男人们,眼角眉梢都带着笑。尤其是看到钱之珩那张俊美倨傲的面容上,竟罕见的出现了错愕,他们都险些控制不住的喷笑出声。“哈哈!好!好阿拾!果然是我的贴心孙女儿(宝贝女儿)。”“哈哈哈!我家阿拾就是聪慧,居然能够让聪明绝顶、目下无尘的大毒舌吃瘪!”“哎呦呦!只这一下,昨儿我们受得气,就都出来了!”苏焕、苏启等男性长辈们,全都一副要笑不笑,身形微微抖动的模样。钱氏、赵氏等女眷们,则相互看了看,从彼此的眼眸中看到了无奈与好笑。昨儿宴席,男女分坐,钱氏等并不知道隔壁男宾席上发生了什么。不过,回到各自的卧房,便从自家醉醺醺、絮叨叨的夫君口中知道了过程。钱氏的心情最微妙,钱之珩是她的嫡亲侄子,虽未见过面,却血脉相连。苏焕呢,是她相伴三四十年的夫君。夫妻俩感情很好,三个儿子,全是嫡出。苏焕身边倒是有两个通房,却没有一个正经的妾。就像赵氏对苏启非常满意一样,钱氏也认定苏焕是个极好的夫君。是,苏焕文不成武不就,少时靠父母,长大后靠妹妹,如今又有个出息的养女。他这辈子,几乎没有受过太大的磨难。几十年,都不曾上进,就算当年最风光的时候,苏宸贵妃也曾给苏焕安排实权的官职。奈何苏焕就是扶不起来。他人不坏,也不是笨,就是平庸。事情做得不好,也不坏。闲散差事,混吃等死,才是最适合他的。位高权重,若能力不行,不只是祸国殃民,更是祸及自身。折腾了几回,苏宸贵妃便放弃了。还有苏启、苏重三兄弟,也都非常的“子肖父”。苏宸贵妃彻底明白了娘家人的靠不住,便只能另辟蹊径的选择姻亲。可惜,赵家出了事,否则,今日朝堂的格局,未必就是这个样子!钱氏赶忙将飘远的思绪拉回来,她知道丈夫平庸,但丈夫从不贪恋酒色财气等不良嗜好。无宠妾,无庶子,无乱七八糟的亲戚。钱氏在苏家这几十年,日子过得很是舒心。丈夫是个老纨绔,反倒是他最不值得一提的缺点。钱氏对丈夫的能力有着清醒的认知,也知道,京中有不少人嘲笑、鄙视丈夫。但,那又如何,日子是他们自己来过,外人如何评判,钱氏才不在意。钱氏没想到,从未见过面的小侄子,竟是这种狂傲的性子。钱氏从苏焕醉醺醺的碎碎念中,能够听出来,钱之珩不是看不起苏焕、以及苏家的众男丁。这竖子,是看不起所有人!所以,苏焕等男丁们,才会觉得憋屈又不是那么的憋屈。钱氏:……算了!不管了!只要确定十三郎没有恶意,有些口舌官司,就随他们了!钱氏虽然这般安抚自己,但,心里到底有些不舒服。这会儿,见到自己的心肝儿阿拾,竟主动找上钱之珩——若不理解苏鹤延的人,看到她的年纪,见到她一脸的天真、满眼的澄澈,定会以为,她就是个好奇的小孩子。听到“狸奴会写字”的奇闻,好奇之下,便找到吹嘘的人问证。偏偏钱氏对自家宝贝孙女儿还是有些了解的。她啊,年纪小,却早慧、独立,有着超越年龄的聪明与心性。她的言行举止,看似与普通孩子无异,却不能真的把她当成普通孩子。小丫头还很会利用自己的“优势”:年纪小!身体弱!“……估计就是十三郎这般聪明绝顶的人,也不会想到,阿拾这样的病弱孩童,会为自己的祖父、父亲等长辈出头吧!”钱氏的身份,好似“夹心饼”,一边是娘家至亲,一边是夫家家人,她偏向谁都不好。所以,钱氏此时的心态,就像昨天知道丈夫、儿子被钱之珩毒舌攻击了一般无二——算了!不管了!左右阿拾没有恶意!她还是个孩子呢,好奇心重,想看看会写字的狸奴,又有什么错?至于钱之珩会不会吃瘪,会不会憋屈,钱氏就不管了。啧,一个大男人,难道还要跟个小丫头置气?钱之珩:……他目光如炬,灼灼的看着苏鹤延。这小病秧子,到底是真天真烂漫,还是扮猪吃虎?钱之珩的大脑飞快运转。他很快就意识到,不管苏鹤延是那种情况,她都有着先天的优势:年纪小。才六岁的小丫头,乳臭未干啊,就算知道她是故意的,是要给昨日被怼的长辈出气,钱之珩也不能如何。他三岁起,就不跟孩子计较了。如今二十多岁了,难道还要越活越倒退的跟孩子一较高低?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的,只要不合这小姑奶奶的心意,他就是错的!咳咳,毕竟,当年他才几岁大的时候,也曾经仗着年纪小,做过许多事。都是成精的狐狸,就省些心眼儿吧。钱之珩自己做过熊孩子,自是知道该如何应对。他短暂的错愕过后,便是浅浅一笑,“阿拾说的没错,我确实养了一只狸奴,那狸奴用尾巴蘸了墨,就能写字!”“不过,我此次进京,并未带狸奴——”钱之珩不懂后世那句“真诚才是必杀技”的话。但,自古以来,道理都是想通的。钱之珩很清楚,对付苏鹤延这种故作天真的小家伙,就是要与他真诚以对。小丫头“天真”的错把他用来怼人的牛皮当了真,钱之珩不去解释这是夸张的修辞手法,便诚恳的认了下来——对!我就是有这样的狸奴!可惜,我没带进京城啊?就算小丫头较真儿,非要把那只会写字的狸奴弄到京城,也有诸多推辞。诸如,狸奴跑了!死了!钱之珩相信,他留在家里的人,还没有蠢到连谎话都不圆的地步。所以,钱之珩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的说什么“有!但没带着”的话。由此可以看出,钱之珩已经猜到苏鹤延是个早慧的小机灵鬼,但他还是低估了苏鹤延。“表叔,没关系的!您没带,我有啊!”苏鹤延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小巴掌。唰!站在门口的丹参,迅速跑了进来。她怀里抱着一只黑白相间的田园猫,猫儿不算大,估计也就三四个月的样子。“表叔,你既然能够把家里的狸奴养得会写字,想必也能再养出一只能写字的狸奴!”有一就有二啊,亲!除非,你连“一”都没有!你就是纯纯在吹牛皮!苏鹤延的桃花眼还是那么的清澈、灵动,眼尾的那颗红痣似乎都透着纯真。钱之珩:……好想咬牙,好想戳穿这故意装乖的熊孩子的真面目。苏鹤延却还是笑得乖巧。她心道:如果换个聪明的猫,兴许还真就能被培训出来!毕竟,后世都不乏成精的猫儿狗儿。苏鹤延就是考虑到这种可能,才故意放着聪明的狸花猫不选,而挑了一只黑白相间的奶牛猫。虽然奶牛猫也是田园猫,但到底不纯。而且,网上不也说了吗,黑白相间的动物都是铁憨憨。或许聪明,但更多还是蛇精病!想要把“二哈”训练出来,呵呵,表叔,您还是利索的认怂吧!这次,苏家的长辈却不能坐视不管了。苏焕第一个轻咳出声:“阿拾,不许胡闹!你表叔来京城,是为了备考,是有正经事儿,他需要好好读书,万不可被玩物空耗了时间!”其实,经过一夜,苏焕已经没有那么憋屈了。他也看出来了,自家娘子这内侄,是个狂傲的。他不只是看不起苏家人,而是看轻了全天下的人。再者,人家也不是直接开骂,更没有无脑骂,他评论名人、名作的时候,虽言语刻薄,却有理有据!苏焕就是不太舒服,却谈不上恼怒、怨恨。只刚才小孙女能够让钱之珩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苏焕就已经觉得出气了!再闹,就有些过了!苏焕自己读书不成,便格外敬佩读书好的人。事关钱之珩的前程,若因为自家小孙女的“胡闹”,耽误了钱之珩读书,继而毁了他的会试,那才是真正结仇呢。到时候,亲戚不是亲戚,反倒成了仇人。自家老妻夹在中间,才是难做人!“对!阿拾,你阿翁说得对,不可任性!”苏启也明白轻重,他赶忙附和亲爹的话。苏鹤延当然知道轻重,她也没想真的折腾钱之珩。她就是先告诉这位表叔,不要自诩有才华,就可以看不起、甚至奚落旁人。别人平庸怎么了?碍着你什么事儿了?你聪明,你厉害!别人不够聪明,也不是罪过啊!上天造物,千百模样,自有其道理?若都是聪明人,哪里还能显着你们聪明?“……哦!阿翁、爹爹说的是,是我不乖了!”苏鹤延赶忙认错,摆摆手,便让丹参又抱着猫出去了。钱之珩:……还不如把那猫留下呢!这么一来,倒显得是我“玩不起”了!不过,钱之珩很快就反应过来,此事就此结束,才是最正确的。他若为了赌气,非要将那猫儿留下,不管他有没有因此而耽误学业,继而误了明年的会试,苏家都撇不开关系。就算钱之珩本人不迁怒,也难保他的家人会心生怨怼。本该是亲戚,却因为这么一件小事而生了龃龉,那他才真是办了件蠢事呢!也罢,昨儿到底是我轻狂了!兴致上来,一时忘了在座的只是初次见面的亲戚,没有控制住,尽兴的批判了一番,多少有些失礼。,!其实,昨天下午回到客院,妻子就温柔的指出了这一点。恰好钱之珩也醒了酒,回想宴席上的种种,也觉得有些出格。不管怎样,他都是上门做客的晚辈,就算说的有道理,也要注意语气、措辞!就像妻子所说的那般,“别的也就罢了,就是会让姑母为难!”“她出嫁几十年,一直惦记娘家的亲人。”“今儿,十三郎好不容易来了,姑母十分欢喜,可……十三郎,我们做晚辈的,即便不能给长辈争脸面,也不能让她伤心啊!”妻子温温柔柔,如春风、似春雨,钱之珩眉眼还是倨傲,却将她的话都听了进去。今日,钱之珩还想着,吃了饭,可以借着用茶的时候,委婉的向姑丈、表兄们道个歉。不为别的,好歹让姑母脸面上过得去!苏鹤延的出现,出乎钱之珩的意料,也打乱了他的计划。不过,不晚!钱之珩感受到身侧妻子柔柔的目光,扯出一抹笑:“阿拾怎么会不乖?要怪也是怪我口无遮拦,既说了话,就不能怪阿拾当真。”钱之珩这话,状似在安抚苏鹤延,实则亦是向苏焕父子几个赔不是。是他言语不当,是他“不乖”,还请姑丈、表兄们见谅。果然,此话一出,钱氏先笑了起来:她家十三郎,虽狂傲了些,却不是不通道理的。知错能改,这就极好!“对!阿拾没有不乖!你们都是好孩子!”作为大家长,也是现场辈分、年龄最长的人,苏焕哈哈笑着,一句“双关”的话,彻底为这桩小事画上了一个句号!接下来的餐桌上,苏家人与钱家人觥筹交错,相谈甚欢,全然没有丝毫的芥蒂。随后,钱之珩一行人便在苏家的客院安顿下来。钱之珩忙着读书,每隔几日,还会去拜访名师、名士,亦或是参加京中士子的诗会、雅集。钱之珩毒舌、性子傲,但也是有真才实学。他精通君子六艺,琴棋书画亦是信手拈来。京中许多大儒、才子,既无语于他的狂傲,又惊叹于他的才华。虽然别扭,却还是愿意与他结交。不到一个月的功夫,钱之珩便融入了京城读书人的圈层。还有钱锐,也在钱之珩的运作下,顺利拜入了那位大儒的门下,开始了勤奋读书的日常。……刚刚进入五月,还不到端午节,苏鹤延正想着给元驽准备生辰礼,宫里便传出噩耗:“贵妃薨了!”:()表妹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