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得越来越急,砸在屋檐上如战鼓催阵。王慎静坐不动,指尖轻敲桌面,听着楼下茶客喧哗议论。那些话语像碎石般砸进耳中??“画皮魔现身北境!”“朝廷与修士勾结炼人魂!”“三十六寨已举火为号,誓要血洗锦城!”每一句都似有预谋地传入他耳,精准得如同有人在背后织网。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
厉玄虽死,可“画皮”之名却如瘟疫再起。而那身披黑袍、面容模糊的敌将……分明是冲着他而来。是挑衅?是试探?还是??召唤?
王慎缓缓闭眼,体内真火沉浮如江潮。自那一日在月山自刺心口,焚尽魔咒红线后,他的火焰便有了变化。不再是单纯的赤红烈焰,而是夹杂着一丝银芒,流转间隐隐有龙鳞之纹浮现经络。更奇异的是,每当他凝神内视,便能听见魔皮在他识海深处低语,不再是蛊惑,而像是一种古老的吟唱,节奏缓慢,仿佛来自远古的血脉共鸣。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暴雨。
“你还在等什么?”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来自外界,也不是魔皮的幻音,而是他自己心底的声音。
“等一个答案。”他低声回应,“等他们逼我出手。”
可他知道,这一天不会太远。
翌日清晨,雨停风歇,但天色依旧阴沉如墨。王慎刚踏出客栈,便见街角站着一人??灰袍裹身,头戴斗笠,手中提着一只竹篮,篮中盖着红布,隐约透出血腥气。
那人不动,只等王慎走近,才缓缓抬头,露出一张枯瘦的脸。是了尘和尚。
“施主别来无恙。”他声音沙哑,一如那夜山洞之中。
王慎脚步未停:“你来做什么?阴冥锁魂阵没成,又想强封他人?”
了尘不怒,反手掀开篮上红布。刹那间,一股怨气冲天而起??篮中竟是一颗尚未冷却的人头!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惊恐扭曲的表情,脖颈断口焦黑如炭,似被真火焚烧过。
“认得吗?”了尘问。
王慎瞳孔微缩。这人他认得??三日前曾在锦城东市卖符纸的老道,自称散修,曾劝他莫要追寻“不该知的事”。当时他未在意,如今看来,此人竟是知情者之一。
“他是谁杀的?”王慎问。
“画皮。”了尘合上红布,语气沉重,“昨夜子时,此人于家中自剥面皮,随后以血书写‘星陨’二字于墙上,旋即暴毙。其魂魄残念被我以佛门摄魂术拘出,只留下一句话:‘真相藏在第七碑下。’”
“第七碑?”王慎心头一震。
金刚伏魔阵原有七尊石像镇压邪魔,对应七块封印碑文。前六碑皆立于山洞四周,唯独第七碑下落不明。他曾问过虚极,对方只说:“第七碑不在人间,在人心。”
原来如此。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王慎盯着了尘,“你不是要封印厉玄吗?现在却递线索给我?”
了尘苦笑:“因为我开始怀疑……我所守护的,究竟是正道,还是谎言。”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递向王慎。那铜钱非金非铁,通体漆黑,正面刻“命”,背面刻“换”。
“此乃‘易命钱’,传说中画皮宗师用来交换因果之物。持此钱者,可在特定时辰、特定地点,窥见一人最真实的记忆片段。但它只能用一次,且代价极大??使用者将失去一段自身记忆。”
王慎没有接。
“你不怕我又动摇?”他冷笑。
“怕。”了尘坦然,“但我更怕沉默酿成更大的劫难。若厉玄真是被冤,我便是帮凶;若徐星阳之死另有隐情,我也难辞其咎。七十年来,我日日诵经赎罪,却始终无法安眠。因为我知道……有些罪,不是靠念佛就能洗清的。”
说完,他将铜钱放在地上,转身离去,身影渐隐于晨雾之中。
王慎低头看着那枚黑钱,良久,终于弯腰拾起。
入手冰凉,仿佛握着一块死人的骨。
他知道,自己又要踏上一条无人走过的路。
三日后,王慎北上荒原,寻访古籍中记载的“第七碑”遗迹。据传此碑原立于北狄与中原交界处的一座废庙之中,后因地脉变动沉入沙丘之下,千年来无人得见。
他在风沙中跋涉七日,终在一处干涸河床底部发现坍塌的庙基。拨开碎石瓦砾,果然见到半截残碑露出地面,碑文已被风蚀大半,唯有底部尚存两字??“心渊”。
王慎心头剧跳。
心渊?不是“星陨”吗?
他蹲下身,用手拂去碑面尘土,忽然察觉异样??这碑材质与其余六碑不同,并非金刚石,而是某种黑色玉石,触之生寒,竟似能吸收灵气。更诡异的是,当他靠近时,体内真火竟自行涌动,仿佛受到召唤。
他取出铜钱,按照古法默念咒语,将血滴于钱面。
刹那间,天地寂静。
一道光影自碑中升起,映出一片熟悉的场景??正是当年山洞封印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