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极道人手中的酒壶微微一顿,一滴酒液从壶口滑落,在桌面上砸出一个细小的圆点,像是一颗凝固的血珠。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那惯常挂着的嬉笑神情如薄冰般碎裂,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寒潭。良久,他才轻叹一声,将酒壶放下,指尖轻轻摩挲着壶身斑驳的铜绿。
“你信了?”他问,声音低沉,竟不似平日那般油滑。
王慎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信他说的每一个字,直到你给我一个更合理的解释。”
虚极笑了,这次是真笑,却带着几分苍凉与自嘲。他仰头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染湿了胡须。
“好啊……到底是徐星阳的徒弟,骨头硬,心也倔。”他抹了把脸,忽然问道,“你知道‘画皮宗’为何被天下修者共诛吗?”
王慎沉默。
“不是因为他们杀人夺命,不是因为他们炼魂养功。”虚极目光远眺,仿佛穿越了七十年光阴,“而是因为他们……能剥人心,换人皮,夺人记忆,篡人因果。他们不杀你,却让你变成另一个人??连你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王慎心头一震。
“厉玄当年的确是我好友,徐星阳也是。我们三人曾立誓共探长生之秘。可后来……厉玄走火入魔,妄图以‘心源之皮’炼就万相真身,吞噬百万人心,重塑天地规则。他在北境一夜屠城,不是为了血食,是为了采集‘纯粹执念’??那是开启上古禁阵的钥匙。”
“你说他在说谎?”王慎皱眉。
“我没说他全在说谎。”虚极摇头,“他确实被囚,确实断臂残躯,也确实受尽折磨。但他不是无辜者,他是灾厄本身。若非我与了尘联手设局,诱他入阵,今日这天下,早已沦为他的心象幻域。”
王慎手指微颤。
“那你为何不杀他?”
“杀不了。”虚极苦笑,“他的本体早已与‘心源之皮’融合,神魂寄于万千皮相之中。你昨夜所见,不过是他千百化身之一。斩其身,灭其形,只要还有一片皮肤沾血未干,他就能重生。”
王慎猛地想起魔皮的异状??它吞食断手时的剧烈颤抖,仿佛在抗拒什么;它回应自己的方式,也不像是寻常法器,倒像是……某种活着的东西。
“所以你骗我?”王慎声音冷了下来。
“我没有骗你。”虚极正色道,“我只没告诉你全部真相。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你师父徐星阳……正是因知道太多,才死于非命。”
“他又怎么死的?”王慎握紧拳头。
“他发现了厉玄真正的目的,也发现了我布下的局。他不愿见生灵涂炭,也不愿见兄弟相残,于是独自闯入封印核心,以自身精魄为引,加固金刚伏魔阵。那一夜,他焚尽修为,血洒七碑,终将厉玄彻底镇压。”虚极闭眼,似不忍回忆,“他不是被害,是自绝。临终前,他托我照顾你,若你有朝一日踏上此路……便给你这张符。”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暗红色的玉符,递向王慎。
王慎没有接。
“你昨日用的那张‘降龙符’,便是他早年从一处上古遗迹所得,原是要留给你的成年礼。可惜……你提前用掉了。”
王慎脑中轰然作响。
原来如此。
难怪那银龙出现时,体内火焰会共鸣;难怪赤决刀会浮现龙鳞纹路??那不是偶然,而是血脉与传承的呼应!
“你一直在等我成长。”王慎终于明白。
“我在等你足够强大,也足够清醒。”虚极点头,“强大到能面对真相,清醒到不会被仇恨蒙蔽双眼。”
王慎低头看着桌上残羹冷炙,忽然觉得胃里翻腾的不是饥饿,而是荒谬。他曾以为自己在追查邪魔,实则一直在别人写好的剧本里行走;他曾以为手中之刀主宰生死,殊不知每一刀都落在既定的命运轨迹之上。
“月山石碑呢?”他问。
“确有其物。”虚极道,“但里面没有遗书,只有一面镜??照心镜。它能映出你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执念。厉玄最后让你去那里,不是为了揭露真相,是为了种下怀疑的种子。一旦你心中生疑,魔咒自启,魔皮便会反噬其主。”
王慎猛然看向背上的魔皮。
它静静趴伏着,毫无动静,可此刻在他眼中,却像一头蛰伏的凶兽,随时准备撕开他的胸膛。
“那你为何不早说?”他质问。
“说了你会信?”虚极反问,“若我一见面就说:‘你背上那东西是天下至邪之物,迟早吃掉你’,你会怎么做?扔了它?毁了它?可它是你修行的根本,是你突破铜皮、凝聚真火的关键。没了它,你连山洞都进不去。”
王慎无言。
的确,若非魔皮吸食血气、抵御毒雾,他早在第一战就已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