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直播只收了台上裴念忱的声音,但由于台下的讨论声实在太过掺嘈杂,甚至隐隐有盖过他声音的趋势,以至于易枫桥能从那些讨论声中分辨出只言片语——那些声音绝非完全友好,甚至可以说有很大一部分都在暗暗嘲讽裴念忱过去立场太过不清,只会逃避。
台上的青年负责人静静地立在那里,用那双冷冽的琥珀色眸子注视台下的一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等到讨论声渐渐低了下去,他抬起手,指尖轻轻叩响桌面,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违抗的指令。全场骤然陷入寂静。
“我知道大家在不满些什么。原先是我希望基地内能暂时保持和平,建立外墙和整顿外巡队以后,凭着这些积攒下来的老底,我们也的确得到了暂时的安宁。但这远远不够。”
裴念忱声调不高,却清冽有力,眼神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他甚至往摄像头的方向落了个眼神,径直撞向屏幕外的易枫桥。
直播的屏幕外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但易枫桥此刻只觉是他们心有灵犀,裴念忱一定是在透过相机看着他。
因为对方接下来的话,都和自己有关。
“缙山区域近期出现的极端天气变化,外墙边缘逐渐抵挡不住渗入基地的变异植物,以及原有不发生变异的植物也开始发生变异,甚至于发生二次、三次变异,都是在反复警示我们,逃避没有任何用处,有些事情需要直面,有些问题必须解决。而解决问题的关键,恰恰需要回归原本——那也是植物。”
裴念忱顿了顿,“十年前的变故并非完全因为变异植物入侵,植物实验也并非具有伤人致死的能力。这场事故会发生,大多在于有心之人故意利用变异植物造成恐慌。只不过验证这个猜想还需要收集大量物证人证,并重新投入调查才能得出完整结果,我在这里不多赘述。”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将彰明我的态度”,青年语气平静,却字字带着笃定,“我将在确保基地所有人安全的基础上,全力支持植物专项调查小组的研究,直至城市秩序恢复正常,变异植物完全消退。”
“实验由调查小组组长易枫桥带领开展,期间发生的一切可能出现的情况,由我和他直接负责,一切因为植物攻击带来的财物损失、人身伤害,由我全权负责。”
“我相信大家都和我一样,希望快点见到末世结束后,那个大多数人都从未见过的正常世界”,青年的声线变得柔和,少有染上一丝温度,“无论是过去为了生存暂缓实验,还是如今因为胁迫重启实验,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让基地内的所有人活下去。希望大家能保持理性,不为他人所言带偏思考,给予我们一丝信任。”
“另外,植物专项调查小组的工作已在进行中。未来十五天内,易老师会向大家公布最新进展”,裴念忱忽然将脸转向摄像头的方向,眼底泛出笑意,“希望他能给我们带来一个还算不错的消息。”
“今天的直播到此结束,感谢聆听。”
裴念忱深深鞠了一躬,投影屏幕旋即陷入黑暗。
楼下的人群被完全疏散,因为门大开着而隔音一般的会议室偶尔能听见从楼顶下来听众的喧闹声。
直至整栋办公楼陷入寂静,易枫桥才从震惊当中缓冲过来,一脸惊疑不定地望着关菱秋,“……我当时跟他说的是十五天能有进展,我以为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他怎么……他怎么就这样,在,在这种场合,公,公开了?”
关菱秋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背,“身为负责人,小忱口中的每句话都有绝对效力,包括他提问你的问题。一旦他用了严肃的语气并向你反复确认,那些话大概都会沦为他用来要挟别人的筹码。”
“这是一种安抚民心的手段,也是一种约束鞭策你的方法。快回去做实验吧,我苦命的弟弟。”
“这本就是我该做的,算不上鞭策”,易枫桥思考一阵之后终于得出结论,“况且我早就说好了要替他担负责任。这么久以来,我能替他扛的担子不算多。这也算一个。”
当然答应得太过爽快也会错失很多机会。
就比如易枫桥在离开办公区之后便抛下手机即刻投入实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直到晚饭时间才看到裴念忱给他发来的道歉信。
他甩了三个字“没关系”,并发了一连串比爱心和亲亲的表情包过去,心道裴念忱给他的这点压力比起读研时候他导师给他的压力,简直算得上微不足道。
得到裴念忱回复的几个表情以后,他便抛下手机,跑回去教舒芷使用仪器。
易枫桥已经很久没去想以前在另一个世界生活的事情了,但在教舒芷的时候,他难免会想起过去同样被他手把手带起来的的关玥。
之前还说过要带着裴念忱回去找他们,现在看来,估计是没那么容易实现了。
“易老师,想什么呢?”
舒芷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易枫桥这才惊觉十五天的时间竟已接近尾声,而他们还在最后一个步骤里反复被卡。
最夸张的一次,在送测样本的时候,野生型跑出来的序列和档案馆里记载的序列完全不同。易枫桥苦思冥想愣是没想出原因,最后才发现是档案馆中记载的图谱有误。
这种实验反反复复失败又偶尔现出一丝曙光的绝望,自他工作以来就没再体验过了,没想到毕业几年竟还有再度体验的机会,实在是可喜可贺……才怪!
“今天再没结果,我回家以后要被你裴长官往死里揍了”,易枫桥叹了口气,望向手机置顶最后一条互道晚安的消息,然后熄了屏,两手夹着手机,对着测序仪拜了几拜。
“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