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院角的老槐树青黄交接,几片枯叶落入泥地,院子四角摆了各色菊花,正当时节,花开得茂盛而艳丽。
朗朗读书声从屋内飘向院子,透过半开的窗,可以从屋外窥见里头整齐就坐的学生。谢铮拿着书卷穿梭于其中,他身着素色常服,与平时模样大体相近,但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温和。
“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
“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
……
他念一句,底下学生便跟一句。
读到不知哪一句,门外突然传来声音:“禀老爷,宫里来了宣旨的公公,正在前厅候着。”
屋内人齐齐向外看去,谢铮停了动作,回道:“知道了,我这就去。”
他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道尖细的声音:“首辅大人劳苦功高,咱家岂敢劳您大驾,陛下的意思,咱家在这里宣,也是一样的。”
谢铮放下书卷,走到院里。高静忠手持诏书,见他要下跪,忙道:“大人不必行礼,陛下特地吩咐了,允您站着接旨。”
谢铮没有言语,拱了拱手,高静忠掐着嗓子扬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近日首辅为反贼之事心力劳顿,朕深念之。特命卸去阁务,归家静养,原职仍留,以念其心。一应政务皆暂由内阁协同处理,待修养得力,再行听用。钦此。”
谢铮静静听完,面上无波,躬身道:“臣谨遵圣旨。”
高静忠将诏书递给他,嘴角带着笑,像是有几分得意,一眼看去却更像是贺喜:“大人近日实在是辛苦,咱家来时,陛下还特地叮嘱,叫咱家问问大人的伤势,若是好得慢,可差人从宫中送些药来。”
“多谢陛下,臣并无大碍,这几日伤口已经恢复,有劳陛下挂忧。”
他语气平缓,说得滴水不漏,叫人揪不出错来,但高静忠知道,这是他身为首辅必须摆正的位置,今日他是带着徐北枳的话来的,若是说的多了,谢铮未必会领情。
“那咱家就先行告退了,还望大人好生休养,早日回到阁中,为陛下效力。”
谢铮做了个请的姿势,家中小厮便将一干人等送出了府。
待人都走了,他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站在院中,望着角落那棵老槐。
先帝将这院子赐给他时,这槐树就在这儿了,彼时那还是棵嫩苗,没想到如今它已长成参天之势。
他转身往屋内走去,走到门口时却听到里头传来争论声。
“他们简直欺人太甚,这么多年,先生鞠躬尽瘁,为国为民操持了不少。只因那反贼狡诈,哪怕先生布下天罗地网,他们依旧能逃出城门。可说到底,这跟先生有何干系,为何陛下要罢了先生的职。依我看,倒不如将先帝从墓里叫起来,叫他看看他的好儿子,如今是如何的颠倒黑白、是非不分。”
“文野兄,可快闭嘴吧你,先生就在门外,难不成你要叫他听到?你可知,先生与陛下是一体同心,你如此辱骂陛下,便是辱骂先生,甚至是辱骂先帝。你既知道他为国为民,便知道先生从来不是这般小肚鸡肠之人,这明明是陛下体谅先生辛劳,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了是非不分呢?”
“你这是瞎了眼、蒙了心,先生教导多年,怎么就教出你这么个蠢蛋。这哪是陛下对先生的关怀,这是表面上让先生休养,实则是慢慢削去先生的权力。再说了,休养是否得力,还不是陛下一句话的事。先生被禁锢在府中,日后朝中若是出了事,先生也无力干涉。”
“这……”
“咚咚”两声响起,谢铮放下敲门的手,缓步走进屋内,自上而下将众人扫视了一圈。
底下人一时都噤了声,心虚地盯着手中书卷,不敢抬头。
谢铮缓缓将视线移到方才说话的两人身上,他的目光带着重量落到他们头顶,像两块沉重的铅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方才那些话,”他开口,语气有些冷,“不要再让我听到第二遍。”
“我与陛下一体同心,陛下与这天下的百姓一体同心。你们生于天子脚下,就要识得天子威严。我教导你们,不是让你们口无遮拦,随意冒犯天家。”
“可是先生,”底下有一个声音冒出,“您教过我们,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若是您真的坚守自身之道,为何会接受这圣旨。”
谢铮看了他一眼,沉默良久,眼中思绪翻涌,片刻后开口道:“臣事君,亦是天道。在个人的道与老天的道之间,理应遵守天道。”
他说完这话,底下的学生不再言语。他重新拿起书卷继续念下去,可脑中却不住地回想起先帝临终前对他说的话。
其实,那也并非天道,这不过是他对先帝的承诺:他会一直辅佐徐北枳,直到这个王朝不再需要他为止。
院中一阵风吹过,再次吹落几片枯黄的树叶。寒冷时节尚未倒来,可有的叶片仿若未卜先知,只要察觉到些许凉意,它便迅速变黄,随着风跌入泥地。
皇城之外,芜州,凉意没有传到了那里。
在楚稷的帮助下,赵乾一行人顺利进了城,于南郊一处偏僻的宅院里落了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