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马车停稳,他拖着谢铮下了车。
此处黄土被绿植覆盖,地上的草木被谢铮的重量压塌。楚稷单手托着他的衣领,一步步把他往前拉,他的身子太沉,楚稷费了些力气才将他拖到这两座石碑前。
他轻喘了口气,开口道:“爹、娘,子萦来履行诺言了。”
说完,他看了眼谢铮,往他脸上踹了一脚。
雨水落在谢铮的胸口,晕开他沾血的衣料,他紧闭双眼,这一脚力道不小,即便在昏厥中,他也皱起了眉头。
他掀开眼皮,雨滴落在他的眼中,将他视线打得模糊,他偏头,见身侧立着一个高大黑影。
他调整呼吸,视线变得清晰,这下,谢铮彻底睁开了眼,身旁男人模糊的脸也有了五官。
楚稷见他醒了,嘴角扬起一抹笑,道:“世伯,许久未见。”
他们倒也并非真的许久未见,白日在谢府的湖心亭,二人对坐下棋,只是几个时辰,境况便陡然发生了转变,如此天差地别,不由叫人觉得恍惚。
像是也觉得有几分好笑,谢铮难得扬起嘴角,斜眼看着楚稷,回道:“未曾想过,我们还能见最后一面。”
听了这话,楚稷蹲下,语气讥讽:“世伯这是说的什么话,子萦在心中对世伯多有尊敬。只要尸骨尚在,便是掘地三,我也会见上您最后一面。”
谢铮撑起身子,忍着胸口的疼痛往后靠了靠,还没待整个身子靠上去,楚稷便甩出身侧长刀往他腰侧一击,他整个人失去力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楚稷走近石碑,用衣袖擦拭了两下,不再掩饰眼底的厌恶:“你没有资格碰他们。”
谢铮望着他的眼睛,里面溢满了仇恨之情。这些日子,楚稷蛰伏在他身边,那些顺从有礼皆是伪装。
他的演技并不算高明,但谢铮不愿多想,既是用人,疑心便不能大于信任,如今他暴露本性,他并不惊讶,但到底,还是有些失望。
楚稷仿佛读出他的情绪,冷笑道:“世伯如今是不是还觉得,我身怀长技能,是个可造之材,不去为家国效力,反而囿于仇恨,走上偏狭之路,您对我大失所望?”
谢铮不置可否,没有答他的话。
楚稷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抑制不住地笑出声来,这笑带着冷意,愈演愈烈,到最后竟变成了大笑,叫人听出几分癫狂。
他扶着石碑,身子渐渐低下,双膝跪地,样子分不清是在哭还是真的在笑。
可谢铮看得分明,楚稷双眼无泪,里头无悲无喜,叫人看不出半分情绪。
他如今方才明白楚稷对他的恨有多深。
他不解:“你如此恨我,为何不早些杀我?”
谢铮将楚稷留在身边,其实已经给足了他机会,他料到楚稷会恨他,但正如楚稷所说的,他是个难得的人才,谢铮不愿杀他。
他以为楚稷能够明白,朝中波谲云诡,身处其中,万般无奈,既如此,不如放下仇恨,为国效力。
所以他如今对他更多的是失望,就算把他杀了,他的父亲也不会再回来。
楚稷沉默良久,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片刻后,他开口道:“谢铮,如今这世上最了解你的,恐怕只有我了。年幼时起,我便跟在你身侧,揣摩你的棋风,学习你的举止。你觉得你心中所想,我能猜到几分?”
他静静地问,但谢铮知道这不是在问他。
“想让一个人死,确实很简单,杀死一个人有很多方法,但死得太快,就会让你太痛快。你身处高位,历经沙场,怎会惧怕死亡?只是砍下你的头颅,掏出你的心脏,截断你的四肢……这些都不足以填满我心中的黑洞。”
世间真正的死亡,不是身死,而是心死。只有知道一个人最想要什么,却偏偏让他得不到这样东西,这才能捏碎他的魂魄,让他永生永世,心愿未了。
谢铮看着他,心中明白过来:“所以你处心积虑,让朝廷对我的成见加深,甚至让陛下都对我起了疑心,便是想叫我众叛亲离,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楚稷笑了笑:“你说的倒是个好法子,但还是不太准确。谢铮,怎么到了现在,你反倒有些不太聪明了。你最想要的,难道不是这家国平安、天下一统吗?你富有勃勃野心,不断对外征战,哪怕是被陛下剥去了权力,但只要死前能杀退胡人,守住疆土,你虽有不甘,心中也觉得十分畅快,是不是?”
楚稷盯着他,眼中闪烁着豺狼野豹般的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