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淮平静道:“申主任还是副主任的时候,原来的主任比他要严格。当时的主任问过我这个问题。”
“那您是怎么回答的?”张觐问。
褚淮缓声开口,“我说还好。他说,如果有时间觉得累,那就不够饱和。从那之后,我的排班再也没有空过。”
这样模棱两可的答案,却不能出现在当时还是住院医的他口中。
“这不就是PUA吗?”有人小声嘟囔。
以前他们觉得医院是个很神圣的地方,直到真正开始工作,经历了一次次的压榨和身不由己后,才明白这里残酷又冷漠。
所以遇到像褚医生这样只是单纯不爱管闲事的主任,他们反而感到轻松。
张觐垂下头,心里有点后悔问出这个问题,褚老师说这些是在敲打他吗?
“如果觉得累,我替你和申主任请假,但你要保证回来打起精神。”
褚淮声音平稳得像是不带任何情绪,可落在张觐耳中,却字字震撼。
“我不赞成前主任的观点,但因为他的排班,我明白了一件事。”褚淮将手中的剪刀递给护士。
“从题海战术得到的经验,对医生来说至关重要,这一点你之前一直做得很好。”褚淮最后确认了一遍手术伤口,再对张觐说,“你来收尾,我隔壁还有手术。”
张觐眼眶泛红,口罩下的下嘴唇被上牙紧咬着,目送师长往外走,铿锵有力的声音仿佛是在宣誓。
“老师,我一定会好好干的。”
看他一副要哭了的表情,护士打趣道:“流眼泪了我还得给你擦。”
留在手术室里的大多数人被她这句逗笑,有不少人发出感慨。
他们对张觐的反应感到共情,有人说:“别提了,要是当初我的带教能对我这么好,我哭得更夸张。”
平时碎嘴子的程光一早上片言不发,老老实实地跟着进出手术室,结束第三次术后谈话的时候,整个人都要萎靡了。
他刚想问老师要不要一起去吃饭,就听对方说要回办公室开个外院电话小会。
等他吃完饭回办公室,见老师刚挂断电话,又点开了论文滑动鼠标,随便从抽屉里拿了个面包对付。
“老师,我给你打了饭。”程光将盒饭放在桌上,偷偷瞄了眼电脑屏幕,发现居然是他的论文初稿。
他是不是应该抓住网络流量密码,拍个vlog什么的,内容就是——高精力科室副主任的一天。
算了,褚老师一定会把他丢出去的。
程光咽了口水怯声问:“老师,您是想早点把事都做完,留出时间给救援队吗?”
褚淮的目光从屏幕转移到程光身上,没有否认,但又问:“雨季一过,你们这一届的规培就结束了,你不着急吗?”
程光兀然间对小张医生感同身受,这种被老师放在心上的感觉,真好!
他瘪着嘴感动道:“老师,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褚淮没等他把抒完情,忽然问:“这是你的正文?”
程光歪头确认屏幕上的文字,颔首说:“是啊。”
褚淮沉默了片刻,默默放下了手中的面包,完全吃不下地长叹了口气。
“对不起!”这是程光今天第二次道歉,但这次他确定自己认错的时机正好,“我一定努力摆脱学术垃圾的身份。”
褚淮无奈地继续看下去,做批注的声音比窗外的雷声频繁。
程光心虚得不敢抬头,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些气氛,于是手指蹭了蹭鼻尖,转移话题地说:“老师,话说我今早来医院的路上看见贺队他们了。他带着队员们挂在大楼外面,好像是要拆掉老旧的广告牌,风大雨大的,消防员们被吹得一直晃,可危险了。”
褚淮滑动鼠标滚轮的手指一顿,眉头微压下问:“贺晏也在拆广告牌?”
见程光点头回应,褚淮不做声地看向桌角的日历,距离被红笔圈出来的日期还有几天。
程光扣着手指头说:“老师,论文我自己再改改,您先吃饭吧。”
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交初稿的时候也是因为没太多时间整理数据。他想着老师都这么忙了,不能连饭都吃不下,于是讨好地把盒饭往前推了点。
“谢谢。”褚淮道了声谢,保存批注发给程光,顺手拿起旁边的手机想着给贺晏发个消息,可敲打好一串的文字下一刻又被删掉。
这个时候,贺晏应该在出任务吧。
褚淮暗道,转过头看向大雨滂沱的室外,眼见一道闪电破空,沉闷的心口越发惴惴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