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渊轻声接道,也蹲下身,接过殷淮尘手中那块带疤的木柴,“人亦如木。不经磋磨,难成器用。不经煅烧,难见真金。”
殷淮尘指尖颤了一下。
他抬起眼,望向殷渊。师父的眼神清澈温和,依旧没有恢复记忆的迹象。
这番话,或许只是作为一个教书先生,对“木材”与“人才”的寻常感慨。可听在殷淮尘耳中,却如暮鼓晨钟,重重敲在心上。
是了,老师。当初你也是这般一点点教我。不是直接告诉我大道为何,天道何在,而是让我看山看水,观云听雨。
那些看似琐碎平常的教诲,此刻在殷淮尘心中翻涌起来。
“老师说的是。”
殷淮尘垂眸,用指尖抠着木柴上的一道裂缝,“是好木,还是朽木,是烧成灰烬,还是炼出真金,总得……试过才知道。放在那里,怕风怕雨怕虫蛀,终究是废料一块。”
殷渊看着他,总觉得这少年今日有些不同。
往日他眼神灵动,时常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跳脱。
可此刻,他蹲在那里,抚摸着粗糙的木柴,脸绷得有些紧,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
“你有心事。”
殷渊不是疑问,是陈述。
殷淮尘沉默了片刻。
远处传来孩子们嬉笑着跑进学堂的声音,清脆稚嫩,无忧无虑。草堂里即将开始新一天的诵读,之乎者也,天地玄黄。
炊烟袅袅升起,一切安宁得像一块凝固的琥珀,又像一场梦。
他的通讯早已响起,上面有很多人的信息,有沉烬的,有破小梦的,有潇潇雨歇的,有殷寒姗的,也有……香菜真人的。
时机,到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木屑,然后看向殷渊,脸上露出了惯常的笑容。
“老师。”
他开口,语气轻松,“我得走啦。”
殷渊正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他:“要走?去何处?可是家中来信催促?”
他记得殷淮尘提过是游历至此。
“不是家里。是……有些事,必须去做了。”
殷淮尘回头,看着殷渊,眼睛很亮,像溪水洗过的黑曜石,“像你说的,木头不能总怕风雨虫蛀。有些风雨,总得去经一经,有些虫蛀,总得去清一清。不然,好木头也要烂在地里了。”
殷渊放下扫帚,走到殷淮尘面前,仔细端详着这个少年。
相处时日不长,但不知为何,殷渊总觉得眼前的少年让他觉得熟悉。此时此刻,他心中涌起了让他无法理解的莫名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了然。
“何时回来?”殷渊问。
殷淮尘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很快。”
殷渊却没有笑。他沉默地看着殷淮尘,良久,伸出手,不是拍肩,也不是告别,只是轻轻拂去了殷淮尘鬓角沾着的一小块木屑。
“路上小心。”
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柴劈得再好,也要记得,斧刃需常磨。事要做,但人要回来。”
殷淮尘喉头一哽,险些绷不住脸上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