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及,手持滴血短铁戟、站在中央、面色阴沉的肖令和。
还有,那柄掉落在地的、属于墨竹的短刃,和地上尚未干涸的大片血迹。
饶是裴霜素来冷静自持,此刻心脏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为之一窒。
“裴子野!”杨徽之嘶声喊道,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希望和无法掩饰的虚弱。
裴霜没有回应杨徽之,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手持凶器、显然就是凶手的肖令和身上,又缓缓移向刚刚赶到门口、脸色极其难看的伶舟洬。
“伶舟大人,”裴霜的声音冷得掉冰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可否解释一下,为何我朝大理寺少卿杨徽之,会重伤在你府中?又为何肖院判会在此手持利刃,意欲行凶?”
“……为何尊夫人会倒在此处,生死不明?”
他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在凝滞的空气里。他刻意强调了杨徽之的官职,一字一句近乎逼问。
伶舟洬脸色变幻,迅速调整呼吸,试图重新掌控局面:“裴侍郎,此乃误会。杨少卿深夜闯入我府中内院,不知何故与我这不懂事的护卫发生冲突,以至动手。内子体弱,见之受惊,不慎跌倒……”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向倒在地上的商婉叙,似乎想查看她的情况,实则想用身体挡住裴霜的视线,同时给肖令和使眼色。
“误会?冲突?”裴霜冷笑,根本不信他这套鬼话。他看了一眼强撑着的杨徽之,又看了一眼重伤的墨竹,心中已有决断。
“无论缘由如何,杨少卿身受重伤,需立刻救治。此地情况诡异,涉及朝廷命官与命妇安危,本官既已目睹,便不能坐视。”裴霜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来人!”
他对着门外自己带来的、此刻已被伶舟府家丁隐隐拦住的几名随从高声道,“立刻护送杨少卿及其护卫回府治伤!若有阻拦,以妨碍公务论处!”
他这是要强行带人走!
“裴霜!你敢!”伶舟洬终于维持不住那副温文假面,厉声喝道,眼中杀机毕露,“此乃我伶舟府私邸!杨徽之擅闯内院,伤我护卫,惊我内眷,你还想包庇他强闯出府?!你真当我不敢动你?”
“私邸?”裴霜毫不退让,“杨少卿乃朝廷命官,无旨擅动,形同谋逆!伶舟大人,你想清楚了!”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裴霜的随从与伶舟府的家丁、死士隐隐对峙。
就在这时,伶舟洬忽然俯身,将地上似乎已无知觉的商婉叙小心地抱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怀中女子惨白染血的脸,那双向来温和的浅褐色眼眸中,竟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痛楚,但随即,便被一种更为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决绝所取代。
伶舟洬缓缓抬起头,看向被死士拦着的杨徽之,脸上忽然露出一抹诡异而冰冷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恶毒和嘲讽:
“杨徽之,你以为,你现在能走得了吗?”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以为,你的妻子陆眠兰,此刻在府中安然无恙吗?”
他说完这句,便移开目光,而后意有所指的看向墨竹,继续道:“……你以为,你那个忠心耿耿的下属,墨玉,现在又在哪里?”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伶舟洬看着杨徽之瞬间惨变的脸色,笑容愈发残忍,“墨玉那小子,骨头是挺硬,可惜,不太好管。我只好,请他去个‘安静’的地方,好好‘休息休息’了。”
他话音未落,抱着商婉叙,对肖令和厉声道:“肖令和!还等什么?!裴霜擅闯朝廷重臣府邸,意图不轨,与杨徽之同谋。给我将他们就地处决!一个不留!”
肖令和挑眉间,再次将染血的短戟举起。周围的死士和家丁也纷纷亮出兵刃,将听雪轩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裴霜带来的几名随从虽然精锐,但人数太少,瞬间陷入重围。
裴霜脸色铁青,他迅速拔出了随身佩剑,护在杨徽之身前,对随从低喝:“保护杨大人!”
眼看一场血腥的屠杀即将在这听雪轩内上演!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的最后关头——
一直强撑着一口气、靠在墙边、似乎已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墨竹,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和浓烈的杀机刺激,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极其艰难地、微微掀开了一条眼缝。
模糊的视线,先是掠过杀气腾腾的肖令和,掠过被伶舟洬抱在怀中、生死不知的商婉叙,掠过挡在杨徽之身前的裴霜……
然后,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商婉叙垂落在一侧、沾满血迹的手。
那只手,指尖似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濒死的痉挛,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指向。
墨竹涣散的神智强行凝聚起最后一点清明,他顺着那指尖微微偏斜的方向,用尽全部力气,抬起了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朝着那个方向——
催雪轩内侧、之前商婉叙冲出来的那扇隐蔽的侧门后,更深处的阴影中望去。
借着越来越亮的晨光,和轩内摇曳的灯火,他模糊的视线,隐约看到了侧门后似乎是一个类似小佛堂或储物间的狭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