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堂,吹得乾清宫檐角铜铃轻响。蒋?跪伏在青砖地上,额头紧贴冰冷石面,耳边回荡着朱元璋那句低沉如雷的话:“等他回来,朕让他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生死簿’。”
这句话像一把铁锥,凿进他的骨髓。
他知道,皇帝已动了杀心。
不是针对刘渊然一人,而是整个以“天命”为名、悄然编织十余年的权力幻梦??军功、民心、道统、寒门,四者交织,竟要将一位边将推上“辅星临凡”的神坛。若非朱元璋心智如铁、洞察极深,恐怕连朝中重臣都已被这股温情脉脉的浪潮裹挟而去。
而今,圣意既定:不破不立。
但破局之法,并非雷霆一击,而是纵其猖獗,诱其自曝。让那些藏于幕后的“从龙之臣”们,以为胜券在握,纷纷跳出来瓜分未来的江山社稷。待其党羽毕现、罪证确凿之时,再以天子之怒,倾覆山河!
蒋?退出皇宫时,天尚未亮。
他没有回宅,而是径直去了城西一处废弃的尼庵。此处原是锦衣卫一处绝密据点,平日只用于关押不愿见光的要犯。此刻,那名供出周德安的洗衣妇已被转移至此,嘴被布条封住,双手反绑,眼中满是惊恐。
“不必怕。”蒋?坐在她对面,声音平静,“你已救了自己一家性命。只要如实交代,三日后便可携银远走岭南,永不再提今日之事。”
妇人呜咽点头。
蒋?挥手,属下解去她口中布条。
“你说周德安送来的道袍,每次清洗后都不取回?”他问。
“是……小人只是按例收洗,晾干叠好放在柜中。可第二天,总会少一件。起初以为是伙计疏忽,后来才发现,有个穿灰袍的老道士常在清晨来取,从不说话,放下铜钱就走。”
“灰袍?面容可曾看清?”
“看不清……帽子压得很低。但左手缺了根小指。”
蒋?眼神一凝。
缺指之人!此等特征极易辨认,绝非巧合。
他立即下令:“封锁净衣坊周边五条街巷,调阅近三个月所有进出人员记录,尤其是清晨时段;另派两组人马,一组查京城内外所有道观中是否有断指道士,另一组追查周德安名下私产,特别是偏僻院落或租赁屋舍。”
命令刚下,又一名暗桩疾步而入,脸色发白:“大人,槐树巷的监视点出事了!昨夜三更,陈砚突然失踪,住所被人彻底焚毁,连地基都塌了半边!我们的人赶到时,只抢出一块烧焦的木牌,上面残留几个字??‘西使’二字。”
蒋?猛地站起:“西使?!”
那是镇国公亲卫营中的秘职称谓,专指往返西域传递绝密军情的心腹信使!一个西北旧吏怎会持有此号?除非……
除非他根本不是普通文吏,而是刘渊然埋在京师的**影子耳目**!
“他们察觉了。”蒋?低声自语,“有人通风报信。”
他立刻想到张宇初??那日在神乐观对峙后,对方神色虽稳,但耳语之人带来的消息,极可能正是自己查获密函之事。正一道遍布耳目,僧道尼冠皆可为眼线,更何况宫中太监?
“传令下去:即刻起,所有情报传递改用双层火漆印+暗语对照表;新增三名替身轮流出入我府邸;暂停对李维周的监视,改为远程观察;同时,秘密提审户部库房老吏,查近三年有无‘香火税’相关预支账目备案。”
他顿了顿,咬牙道:“另外,派人潜入东宫膳房,查周德安近日饮食记录,尤其是是否服用过安神类汤药??若有人欲借他之手行事,必会控制其作息与意识。”
部署完毕,天色微明。
蒋?倚墙闭目小憩,脑中却如战鼓擂动。他知道,敌方已经开始反扑,动作迅猛且精准,说明他们在朝廷内部的渗透远超想象。如今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正思索间,门外再度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心腹几乎是撞门而入:“大人!我们在东宫外接应的一名乞丐线人刚刚送来消息:今晨卯时,周德安照例向太子呈递文书,但在翻阅一份《国子监荐才录》时,右手食指轻轻敲了三下封面??这是咱们先前约定的**密报信号**!”
蒋?霍然睁眼:“他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