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那双眼睛,低垂的睫、颤抖的瞳孔、眼球上爬满的红色血丝——那双眼睛却是潮湿的、莹润的,似乎极力忍耐,但是看上去却还是会在下一秒落下泪来。
谢之殃的力气一如既往地大。
迟欲挣脱不得。
同时,他也放弃瞭挣脱。
他大脑一片混沌。
你到底为什麽那麽悲伤?
迟欲脑子几乎被这个想法占满,他想大声质问,却如鲠在喉,什麽都说不出口。
隻是颤抖著抬起手,张开嘴,努力想要说些什麽。
不要说。
有一个声音在他心底低声喝止。
不要说!
那个声音提高瞭音量。
那是谁的声音?沉重的、嘶哑的、像是背负著莫大的痛苦。
迟欲下意识地想要跟随心底的声音闭嘴,但是那几个字却像是已经拉开易拉扣的罐装汽水汹涌而出的气泡,摇曳著穿破一系列阻碍,直接冲开喉咙——
“不要哭,”迟欲呆呆地说,即使被扭住手腕,仍然抬起手,手腕呈现一个滑稽的翻折试图靠近谢之殃的脸,似乎是想为他拭去眼泪,他又重複瞭一遍,“不要哭。”
这几个字熟悉得像是在脑海中演练过千百遍。
迟欲几乎是本能地说出瞭第一遍,然后在谢之殃忧伤的注视下,像是赌气似的,又重複瞭一遍。
这不像是一句温柔的劝慰,倒更像是一句冰冷的训诫。
一滴滚烫的泪珠砸下来。
那滴眼泪和皮肤接触的一瞬间像是水没入沙,消失得无影无踪,却又好像直击灵魂,落入瞭那副陌生的皮囊之下那熟悉的魂体之间。
恰似雨滴坠入池水泛起无尽涟漪。
伴随著阵阵微波荡漾回旋。
一个遥远的声音与自己的声音重合,相似的声线叠加,庄重得像是山谷回音,模糊不清,又可怖得像是深渊龙吟。
阿殃,不要哭。
死亡不会让我们分离太久,你往前去,隻管去。
哪怕前方枯骨为森、腐肉成山,哪怕你要涉血与火而渡河。
在暗藏永生的冥河的尽头,你我终会重逢。
此时,在“甜蜜傢园”的另一侧,在无人的一层、走廊的一角,一端粗大的水管末端突然由内至外旋转脱落。
啪嗒一声,和循环的髒水一起流出来的,还有一个狼狈不堪的陈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