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孙原每日都去伤兵营。清晨出门,午后归来,风雨无阻。他的身子还是弱,走不了几步就喘,可他还是去。心然劝过他,说天越来越冷了,伤兵营里气味不好,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孙原只是笑笑,说:“去看看。”去看看。看什么呢?看那些伤兵,看那些还活着的人,看那些他救下来的人。他需要看见他们,需要知道他们还活着,需要知道他们没有白死。这念头他自己也说不清,只是每天清晨起来,穿好衣裳,披上皮氅,揣上手炉,便往东门外走。碧落送他到门口,站在竹林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她也不说话,只是站着,站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回去之后,她便开始打扫院子,烧水,洗衣裳,准备午饭。心然姐姐说,府君中午会回来吃饭。她就掐着时辰,把饭菜做好,温在灶上,等他回来。这几日,她的话多了一些。不多,只是多了一些。偶尔会主动说一两句,比如“今日的菜新鲜”,比如“水烧好了”。说的时候也不看人,低着头,望着自己的脚尖。心然看着她的变化,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这一日,孙原走得很早。天还没亮透,他便出了门。竹林里的雾气很重,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他走在小径上,脚步很轻,露水打湿了他的靴履,凉意从脚底往上漫。他裹紧皮氅,加快了脚步。到伤兵营的时候,天刚亮。营门口的老卒看见他,慌忙行礼。孙原点了点头,走了进去。营房里很暗,只有几盏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那些伤兵的脸上。有人醒了,睁着眼睛望着屋顶;有人还在睡,发出粗重的鼾声;有人在低低地呻吟,像是在梦里也逃不脱那疼痛。孙原走过那些床铺,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看见一张新的面孔——一个年轻人,十六七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孩子气的稚嫩。他的腿没了,右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绷带缠得很厚,渗着血。他睁着眼睛,望着屋顶,一动不动。那眼神让孙原想起碧落刚来时的样子——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在那张床铺前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里走。最里面的那间小屋,灯还亮着。门开着,他能看见林紫夜的背影。她坐在案前,正在整理药材。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把那些草药一样一样地分拣,一样一样地放进陶罐里。案上摆着一只粗陶碗,里面盛着半碗凉了的麦粥,看样子是昨夜没吃完的。孙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就那样站着,看着。林紫夜没有回头,却像是知道他在那里。她轻声说了一句:“来了?”“来了。”“吃了吗?”“吃了。”林紫夜没有再说话。她继续分拣那些药材,动作还是那么轻,那么慢。孙原走进去,在屋角的矮凳上坐下。那凳子还是那么矮,那么小,他坐上去,膝盖几乎顶着下巴。可他不在乎。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林紫夜的背影。屋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听得见外面伤兵的呻吟声。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案上的油灯跳了跳,光影在墙上晃动。过了很久,林紫夜才开口。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你每天都来。”“嗯。”“你不用每天都来。”孙原笑了笑:“来看看。”林紫夜的手顿了顿。她放下手里的药材,转过身,看着孙原。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冷冷的。可她的眼睛,比昨夜亮了些。也许是灯光的缘故,也许不是。“看什么?”她问。孙原想了想,说:“看他们还活着。”林紫夜沉默了。她看着孙原,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那件半旧的皮氅,那揣在袖中的手炉。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这个人,”她说,“心太软了。”孙原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确实是笑。“凌先生也这么说。皇甫将军也这么说。阿姐也这么说。”他顿了顿,“你也这么说。”林紫夜没有说话。她转过身,继续分拣那些药材。她的动作还是那么轻,那么慢,可这一次,孙原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那颤抖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可他看见了。“左丰快到了。”孙原忽然说。林紫夜的手停了。她没有回头,只是问:“什么时候?”“快了。也就这几日。”林紫夜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你怕么?”孙原摇了摇头:“不怕。”“那你在想什么?”孙原没有回答。他只是坐在那矮凳上,望着案上的油灯,望着那跳动的火苗,望着那光影在墙上晃动。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在想,我做对了没有。”林紫夜转过身,看着他。孙原说:“那些伤兵,那些俘虏,那些放回去的人。我把他们放了,给他们粮,给他们地,让他们好好活着。可我不知道,我做对了没有。朝堂上那些人,说我收买人心,说我心怀不轨。他们说对了么?我不知道。”,!他看着林紫夜,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迷茫,不是困惑,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是藏在很深的地方的东西。“我只知道,”他说,“他们活下来了。那些伤兵,那些俘虏,那些放回去的人,他们活下来了。这就够了。”林紫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够了。”孙原看着她。林紫夜说:“你能让他们活下来,就够了。别的事,不用想太多。”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可那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药,苦的,可喝下去,心里就安了。孙原笑了笑,点了点头。快到中午的时候,孙原起身要走。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晃,扶住门框才稳住。林紫夜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皱眉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可孙原看见了。“你别来了。”林紫夜说。孙原看着她。林紫夜说:“你身子还没好,每天走这么远的路,不行的。”孙原笑了笑:“没事。”林紫夜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孙原走出门去。他的背影很瘦,很单薄,那件半旧的皮氅在他身上晃荡着,像是挂在衣架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用力。林紫夜站在门口,望着那个背影,望了很久。直到那背影消失在营门外,她才转身回去。案上那碗凉了的麦粥还在,她端起来,喝了一口。麦粥已经凉透了,硬硬的,难以下咽。可她就这样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外面,有个伤兵在喊痛。她放下碗,走了出去。孙原回到清韵小筑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太阳懒洋洋地照着,没有什么暖意。竹林里的雾气散了,竹叶上还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碧落站在门口,看见他回来,微微欠了欠身。她的动作比前几日自然了些,不那么僵硬了。孙原点了点头,从她身边走过,闻到一股淡淡的饭香。“府君,饭好了。”碧落轻声说。孙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女孩还是垂着眼,望着自己的脚尖。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可那衣角,没有前几日那么皱了。“好。”孙原说。他走进堂屋,在案前坐下。碧落把饭菜端上来——一碟青菜,一碗炖肉,一盆热汤,几块蒸饼。和前几天差不多,可摆得更整齐了些。那青菜切得细细的,炖肉炖得烂烂的,汤上面飘着葱花,蒸饼白白的,软软的。孙原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味道比前几天好了些。他看了碧落一眼,那女孩站在一旁,垂着眼,不说话。“坐下一起吃。”孙原说。碧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是一闪而过的光。可她眼里的空,似乎比前几日浅了些。她慢慢走过去,在对面坐下。孙原舀了一勺汤,放进她的碗里。碧落望着那碗汤,望着那热气袅袅地升起。她低下头,慢慢地喝了起来。孙原看着她,忽然问:“碧落,你想学写字么?”碧落的手顿了顿。她抬起头,看着孙原,那双眼睛里有一丝茫然。“写字?”她轻声问。孙原点了点头:“对,写字。你想学么?”碧落沉默了很久。她望着那碗汤,望着那热气飘起来,又散去。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过了很久,她才轻轻说了一句:“想。”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可孙原听见了。他点了点头:“好。明天开始,我教你。”碧落低下头,继续喝汤。她的手还在抖,可那抖,和以前不一样了。下午,孙原去了郡府。华歆已经把那几年的账目都整理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案上,足足有十几卷。他的眼睛红红的,看样子熬了好几夜。看见孙原进来,他站起身,拱手道:“府君,账目都整理好了。王刺史的人随时可以来查。”孙原看着那些竹简,看着华歆那双红红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子鱼,”他说,“辛苦你了。”华歆摇了摇头:“府君说哪里话。这些都是下官分内之事。”他顿了顿,又道:“府君,王刺史的人,昨日已经到了邺城。”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孙原的手顿了顿。华歆看着他,轻声道:“下官听说,他们去了府库,查了这几年的出入账目。还去了乡里,问了那些被招抚的黄巾俘虏。还去了……”他没有说下去。孙原看着他:“还去了哪里?”华歆深吸一口气:“还去了伤兵营。”孙原沉默了。华歆继续道:“下官听说,他们问了那些伤兵,问府君是怎么对待他们的,问了府君有没有克扣他们的粮饷,问了府君有没有……”他没有说完。孙原摆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让他们查。”他说,“查什么都行。查出来什么,就报什么。”华歆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那平静的表情,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酸。“府君,”他轻声道,“您就不怕么?”孙原笑了笑,摇了摇头:“不怕。子鱼,我做的事,经得起查。”华歆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拱了拱手:“下官明白了。”孙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华歆站在后堂里,望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站了很久。十一月初十,邺城东门。左丰的队伍,还有三日就要到了。消息已经传遍了邺城。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有人说天子派使者来查孙原,是因为孙原在魏郡招降纳叛,心怀不轨。有人说孙原要倒霉了,左丰那个人,可不是好惹的。也有人说,孙原是个好官,天子不会把他怎么样的。说什么的都有。孙原坐在郡府的后堂里,听着窗外那些议论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是这几日魏郡的政务汇总。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像是在看什么极重要的东西。心然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你不担心么?”她问。孙原摇了摇头:“不担心。”心然没有再问。她知道他的性子,他说不担心,就是不担心。可她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窗外,秋风呼啸,卷起满地的枯叶。那些叶子打着旋儿,飘飘荡荡,不知落向何处。孙原放下竹简,望着窗外那片天。天很灰,很暗,像是要下雨的样子。“阿姐,”他忽然说,“你说,左丰这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心然想了想,道:“听说,是个小人。”孙原笑了:“小人。是啊,小人。可小人,也有小人的活法。”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他收了赵忠的东西,不敢不收。他奉了天子的旨意,不敢不奉。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你说,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心然没有回答。孙原继续道:“我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我只知道,他和我一样,都是棋子。天子手里的棋子,赵忠手里的棋子,朝堂上那些人手里的棋子。谁赢,他就向着谁。”他看着心然,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所以我不怕他。”他说,“因为他不是来害我的。他是来看我的。看我值不值得天子保。”心然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那淡淡的笑意,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手很凉。她的手也很凉。两只凉的手握在一起,却忽然有了一丝暖意。十一月十一,伤兵营。孙原又来了。他走进营门的时候,天正在下雨。不是大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冬雨,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像是无数根针在扎。他的皮氅湿了,头发也湿了,贴在脸上,狼狈得很。营门口的老卒看见他,吓了一跳,慌忙要去找伞。孙原摆了摆手,说:“不用。”他走进营房,里面的伤兵们都看着他。有人认出他来,挣扎着要起身。孙原按住那个人的肩膀,轻声道:“别动。”那伤兵望着他,眼眶红红的。孙原继续往里走,走到最里面的那间小屋。林紫夜站在门口,看见他那副模样,眉头皱了一下。那皱眉比平时深了些,深得孙原一眼就看见了。“你怎么不打伞?”她问。声音还是那么淡,可那淡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孙原笑了笑:“忘了。”林紫夜没有说话。她转过身,从屋里拿出一条干布,递给他。孙原接过来,擦了擦脸上的雨水。那布上有药味,很浓,可他不在乎。林紫夜又取了一件干衣裳,递给他:“换上。”孙原摇了摇头:“不用,一会儿就干了。”,!林紫夜看着他,那目光冷冷的,冷冷的,冷得孙原只好接过衣裳,去里间换上。那衣裳是林紫夜的,有些小,穿在身上绷得紧紧的。可暖和。他穿着那件衣裳走出来,林紫夜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动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确实是笑。孙原看见了。他在矮凳上坐下,望着林紫夜。林紫夜也不说话,只是坐在案前,继续分拣那些药材。屋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听得见外面的雨声。那雨声细细密密的,打在屋顶上,打在窗棂上,打在竹叶上,沙沙沙沙的,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过了很久,林紫夜忽然开口:“左丰快到了。”“嗯。”“你不怕?”“不怕。”林紫夜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你这个人,什么都不怕。”孙原笑了:“怕的。怕很多事。只是这件事,不怕。”林紫夜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孙原看不懂的东西。“你怕什么?”她问。孙原想了想,说:“怕他们活不下来。”他望着窗外,望着那细细密密的雨,望着那灰蒙蒙的天。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那些伤兵,那些俘虏,那些放回去的人。我怕他们活不下来。我做了那么多事,放了那么多人,给了那么多粮,要是他们还是活不下来,那我做这些,还有什么用?”林紫夜沉默了。她看着孙原,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那件穿在她身上刚刚好、穿在他身上却绷得紧紧的衣裳。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他们会活下来的。”孙原看着她。林紫夜说:“你做了你能做的。剩下的,看他们自己。”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可那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药,苦的,可喝下去,心里就安了。孙原笑了笑,点了点头。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是永远也不会停。可他知道,会停的。十一月初十二,清韵小筑。碧落今天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她烧了水,做了饭,把院子扫了一遍,又去溪边洗了衣裳。做完这些,天刚亮。她站在院子里,望着那片竹林,望着那从竹叶间漏下来的光。那光很淡,很柔,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她忽然想起孙原昨天说的话——“明天开始,我教你写字。”写字。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写字。以前在家的时候,阿翁说,丫头片子,不配读书。可现在,府君说,要教她写字。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那是干惯了活的手,是洗衣、做饭、扫地、砍柴、挑水磨出来的手。这样的手,能写字么?她不知道。可她很想试试。远处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孙原从竹林里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深衣,玄色的,领口袖口浆洗得整整齐齐。他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可他的眼睛,很亮。“碧落。”他叫她。碧落走过去,在他面前站住。她垂着眼,望着自己的脚尖。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孙原看着她,忽然问:“你准备好了么?”碧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平时长了些,长到孙原能看见她眼里的那一点点光。“准备好了。”她说。声音还是很轻,可比以前稳了些。孙原点了点头,转身向堂屋走去。碧落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很稳。堂屋里,案上已经摆好了笔墨。那是一支小小的毛笔,一方小小的砚台,几片削好的竹简。心然站在一旁,看见他们进来,微微一笑。“坐。”孙原说。碧落在案前坐下,坐得很直,很僵硬。她望着那支笔,那方砚,那些竹简,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期待。孙原在她对面坐下,拿起那支笔,蘸了墨,在竹简上写了一个字。“这是你的名字。”他说,“碧落。”碧落望着那两个字,望了很久。那笔画弯弯曲曲的,像是竹叶,像是溪水,像是她从未见过的什么东西。“碧……”她轻声念道,“落……”孙原点了点头:“对。碧落。你的名字。”他把笔递给她。碧落接过笔,手在发抖。那笔很轻,可她觉得,比什么都重。她低下头,在那两个字旁边,一笔一划地写起来。第一笔歪了。第二笔也歪了。第三笔还是歪的。她写了擦,擦了写,手抖得厉害。孙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对面,看着她。,!心然也站在一旁,看着。过了很久,碧落终于写出了两个字。那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的。可那确实是字。“碧落。”孙原念道。碧落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一种更亮的东西。“我写出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很轻,可那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冰封的河面上,裂开了一丝细缝。孙原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确实是笑。“好。”他说,“明天,继续。”碧落点了点头,低下头,望着那两个字,望了很久。窗外,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落在地上,一片金黄。那是十一月的阳光,淡淡的,柔柔的,可它暖。十一月初十三,邺城北门。左丰的队伍,今日就到。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城。天还没亮,邺城县令便带着县丞、县尉、功曹等一众属吏,跪在北门外等候。他们等了很久,从清晨等到正午,从正午等到午后。午后,远处终于出现了车马的影子。朱轮赤帷的大使车,四匹枣红大马,车前导从如云,车后随从如林。旌旗招展,在风中猎猎作响。那节杖上的三重节旄,远远便能望见,赤红如血。邺城县令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黄土,身子微微发抖。车驾越来越近。马蹄声隆隆,车轮声辘辘,震得地面都在颤抖。车驾在城门前停下。左丰坐在车中,手里捧着节杖,面无表情。他穿着崭新的朝服,深衣玄色,外罩皂色外袍,腰佩青绶。那节杖立在车中,比他高出许多,杖首的牦牛尾三重节旄在风中飘动,猎猎作响。他望着跪在面前的那些人,望着那座城门,望着城门后面那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土地。邺城。魏郡。孙原。他深吸一口气,捧着节杖,缓缓站起身来。“本使奉旨巡查魏郡,”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中,“请魏郡太守孙原,出城接诏。”邺城县令连连叩首,起身飞报去了。左丰站在车上,捧着节杖,望着那座城门。秋风呼啸,吹动他的衣袂,吹动那三重节旄,猎猎作响。他等了很久。然后,他看见一个人从城门里走出来。那人很年轻,很瘦弱,穿着一身紫色深衣,外罩半旧紫狐大氅,走得很慢。他的脸色很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可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他一步一步走过来,不疾不徐,像是这满城的秋风,这跪伏的人群,这天子使者的威仪,都与他无关。左丰看着他,看着他走到车驾前,站定,抬起头。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像这十一月的天,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左丰忽然想起天子那句话——“事无巨细,如实奏报。”他捧着节杖,望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这一趟,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孙原在车驾前站定,深施一礼。“魏郡太守孙原,恭迎天使。”:()流华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