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阳城北。左丰的队伍出城已有两个时辰,官道两旁的村落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荒野。枯草在风中起伏,灰蒙蒙的,像是大地上长出的白发。远处偶尔掠过一两个行人,远远看见那朱轮赤帷的大使车、那猎猎作响的旌旗、那捧着节杖端坐车中的使者,便慌忙避让,跪伏在道旁,头都不敢抬。左丰坐在车中,双手捧着节杖,脊背挺得笔直。那节杖立在车中,比他高出许多。杖首的牦牛尾三重节旄在风中飘动,赤红如血,远远便能望见。这是天子的信物,是皇权的延伸。持节者所过之处,地方官员须出城迎接,跪拜如见天子。这是大汉的规矩,两百年来从未更改。车驾行至一处驿站,早有驿卒望见旌节,飞报驿丞。驿丞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听见“天子使者”四个字,脸色都变了,慌忙整衣出迎,跪在道旁,连头都不敢抬。“下官不知天使驾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驿丞的声音都在发颤。左丰没有下车,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身旁的小黄门会意,高声道:“天使奉旨北上,路过此地,不必惊扰。只换马匹,补充饮水即可。”驿丞连连叩首,起身去张罗。驿卒们牵出最好的马匹,换上新的鞍具,又送来清水和干粮。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没有一个人敢多说一句话,没有一个人敢多看一眼。左丰望着那些跪伏在地的人影,望着那些连大气都不敢出的驿卒,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这节杖,真好用。可这节杖,也太沉了。他想起昨日出城前,赵忠让人送来那十张田契地契时的模样。那些布帛叠得整整齐齐,装在精致的木匣里,上面还压着一块玉佩。送来的人说:“大长秋说了,左黄门此去辛苦,这点心意,给左黄门家里添些嚼谷。”左丰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也知道,自己不该收。可他还是收了。因为他不敢不收。他又想起天子在清凉殿召见他时的情景。那天子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卷竹简,头都没抬,只是淡淡地说:“左丰,你去魏郡,替朕看看那个孙原。看看他做了什么,看看他在做什么,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事无巨细,如实奏报。”“如实奏报。”天子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可左丰听得出来,那四个字,比什么都重。他跪在地上,叩首道:“臣遵旨。”天子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左丰在那眼里,看到了什么——不是期许,不是警告,而是一种淡淡的、近乎悲悯的温和。那目光让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进宫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老黄门学规矩。有一次他犯了错,被罚跪在太庙前,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天子从太庙里出来,看见他,停了一下。那时候天子也还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清瘦的脸,苍白的皮肤,像是宫里养出来的一株兰花。天子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起来罢。”就这一句。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谁罚的,什么都没有。左丰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车驾继续向北。左丰坐在车中,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望着那连绵的荒野,望着那些跪伏在道旁的百姓。他的怀里,那十张田契地契还在,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的手里,那柄节杖也在,沉甸甸的,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哪一个更重?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趟,是他这辈子走过的最长的路。车驾行至一处县城,县令早已得了消息,带着县丞、县尉、功曹等一众属吏,跪在城门外迎接。那县令年过五旬,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黄土,声音都在发抖:“下官不知天使驾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左丰下了车。他捧着节杖,站在城门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跪伏的人影。秋风吹动他的衣袂,吹动节杖上的三重节旄,猎猎作响。“本使奉旨北上,路过贵县,不必惊扰。”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中,“只在此歇息一夜,明日便走。”县令连连叩首,起身引路。县衙里早已备好了酒席,满满一桌子菜,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在这小县里算是极丰盛的了。左丰看了一眼那桌酒席,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主位上,捧着节杖,望着那桌菜,一动不动。县令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天使远道而来,下官略备薄酒,不成敬意。还望天使……”左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本使奉旨出行,不敢饮酒。只取些干粮清水便好。”县令的脸色变了变,又恢复了笑容。他连连点头,让人撤了酒席,换上干粮和清水。夜里,左丰住在县衙的后堂里。他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光,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那个县令送他回房时,偷偷塞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沉甸甸的,是金子。他说:“天使辛苦,这点心意,给天使路上添些茶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左丰没有接。他看了那个县令一眼,那目光很平静,可那县令的手却抖了一下,布包差点掉在地上。“本使奉旨出行,”左丰说,声音很轻,“不敢收受地方馈赠。”县令的脸色白了,又红了,又白了。他连连点头,缩回手,退了出去。左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去卢植军中的事。那时候他还是个小黄门,奉旨去军中宣诏。卢植是大儒,是名将,是天子敬重的人。可他左丰呢?不过是个宦官,是个阉人,是个在朝堂上被人看不起的东西。他去了军中,卢植没有出迎,只是让人安排他住下。他不高兴,他觉得自己是天子的使者,应该受到礼遇。可卢植不给他面子。后来他回京,在赵忠面前说了卢植的坏话。再后来,卢植被罢免了,被押回雒阳,关进大牢。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做对了。现在呢?左丰闭上眼睛,把那月光关在外面。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趟,他要走的路,还很长。---十一月初五,邺城。孙原收到密报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淡淡的,柔柔的,落在他手里的竹简上。那竹简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可他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左丰持节北上。太尉府急告王芬,再查证据。陛下有言,让你放心。”他放下竹简,走到窗前,推开窗。阳光扑面而来,带着初冬的清冽,带着院子里草木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望着那片湛蓝的天,天很高,很蓝,很远。“左丰……”他喃喃道。他想起这个人。小黄门左丰,天子身边伺候的人,赵忠的心腹。当年去卢植军中宣诏,因卢植礼数不周,回京后说了坏话,导致卢植被罢免。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人。可天子派他来。孙原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确实是笑。他想起天子那句话——“让你放心。”放心,放心什么?放心左丰不会害他?还是放心无论左丰查出什么,天子都有办法应对?他摇了摇头。这些事,想也想不明白。不如不想。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阿姐,我要出去一趟。”心然站在门口,看着他:“去哪里?”“伤兵营。”孙原说,“去看看林紫夜。”心然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早些回来。”孙原转身,从架上取了一件厚实的皮氅,披在身上。那皮氅是半旧的,鹿皮所制,边缘磨得有些发白,却暖和得很。他系好带子,又取了一只手炉,揣在袖中。他的身子还是弱,走不了几步就喘,可有些地方,他必须去。心然送他到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站了很久。---伤兵营在邺城东门外,原是几间废弃的仓房。黄巾之乱后,伤兵太多,郡府便将这几间仓房改成了医馆。说是医馆,不过是几间漏风的土屋,几排用木板搭成的床铺,几床破旧的棉被。可这里,收治了上百名从广宗战场抬下来的伤兵。孙原到的时候,已是午后。阳光懒洋洋地照着,没有什么暖意。营门口站着一个老卒,看见他,愣了一下,慌忙行礼:“府君!”孙原点了点头,问:“林姑娘在么?”老卒道:“在。林姑娘一直在里面,好几天没出来了。”孙原皱了皱眉,走进营门。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混着血腥味、腐臭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像是死亡的气息。他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会儿,才继续往里走。营房里面很暗,只有几盏油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那些伤兵的脸上,照在他们苍白的、扭曲的、痛苦的脸上。有人躺着,一动不动,像是死了;有人蜷缩着,发出低低的呻吟;有人睁着眼睛,望着屋顶,眼神空洞。孙原走过那些床铺,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的脚步很轻,可那些伤兵还是听见了,纷纷转过头来看他。有人认出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孙原没有停留。他只是继续往里走,一直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小屋。那屋里亮着一盏灯,灯光下,一个白衣女子正在给一个伤兵换药。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做一件极平常的事。那伤兵的腿断了,伤口已经化脓,散发着恶臭。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镊子夹起药棉,一点一点地清洗伤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极珍贵的东西。孙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就那样站着,看着。过了很久,那女子才抬起头。她看了孙原一眼,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很淡,像是这屋里的药味,像是这秋日的风。孙原点了点头:“来了。”,!林紫夜放下镊子,站起身,走到门口。她看着孙原,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那件半旧的皮氅,那揣在袖中的手炉。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皱眉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可孙原看见了。“你不该来。”她说,“你身子还没好。”孙原笑了笑:“来看看你。”林紫夜没有说话。她只是转过身,走进屋里,把那些换下来的药棉和绷带收拾干净。她的动作还是那么轻,那么稳,可孙原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孙原跟进去,在屋角的凳子上坐下。那凳子很矮,很小,他坐上去,膝盖几乎顶着下巴。可他不在乎。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林紫夜的背影。林紫夜收拾完那些东西,洗了手,转过身来。她靠在墙上,看着孙原,也不说话。两人就这样对视着,屋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听得见外面伤兵的呻吟声。过了很久,林紫夜才开口:“你瘦了。”孙原一怔,随即笑了:“你也瘦了。”林紫夜摇了摇头:“我没有。我吃得下,睡得着。倒是你,心然姐姐说你最近总是睡不好。”孙原没有回答。林紫夜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缓缓移动,像是在检查什么。她的眼睛很亮,很专注,像是能看透皮肉,看透骨骼,看透那些藏在心底的东西。“你心里有事。”她说。孙原笑了笑,没有否认。林紫夜也没有追问。她只是转过身,从案上拿起一只陶罐,倒了一碗药汤,递给孙原。“喝了。”她说。孙原接过碗,喝了一口。那药很苦,苦得他眉头都皱了起来。可他没有停下,一口一口,把整碗药都喝完了。林紫夜看着他喝完,接过碗,放在一旁。她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可她的目光,却柔和了一些。“左丰要来。”孙原忽然说。林紫夜的手顿了顿。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孙原。孙原望着那盏油灯,望着那跳动的火苗,望着那光影在墙上晃动。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天子派来的。来查我。”林紫夜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查就查罢。你怕什么?”孙原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确实是笑。“不怕。”他说,“只是……”他没有说完。林紫夜等着。孙原摇了摇头:“没什么。”林紫夜没有再问。她只是站在那里,靠在墙上,望着孙原。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可那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你那个女孩,”她忽然问,“叫什么来着?”孙原一怔:“碧落?”林紫夜点了点头:“对,碧落。她怎么样了?”孙原目光流转,嘴角微微带笑,道:“还好。慢慢在好。”林紫夜“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屋里又安静了下来。外面,有个伤兵在喊痛,声音很大,很凄厉。林紫夜的眉头皱了一下,转身要走。孙原忽然叫住她:“紫夜。”林紫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孙原望着她的背影,望着那袭白衣,望着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的身影。他的声音很轻,很柔:“谢谢你。”林紫夜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不用谢。”她推门走了出去。孙原坐在那矮凳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望着那门缝里透进来的光。他坐了很久,很久。---伤兵营里,林紫夜走到那个喊痛的伤兵身边,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口。那伤兵的胳膊断了,骨头露在外面,白森森的,可怕得很。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轻地解开绷带,重新上药,重新包扎。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做一件极平常的事。那伤兵疼得满头大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看着林紫夜,看着那张冷漠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那双轻巧的手。他忽然说:“林姑娘,你是好人。”林紫夜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那伤兵又说:“俺听说,府君要来了。俺想谢谢他。”林紫夜的手顿了顿。她抬起头,看了那伤兵一眼。那伤兵的脸很黑,很粗糙,是常年在地里劳作的人才有的那种黑。他的眼睛很亮,很真诚,像是在说一件极重要的事。“俺是跟着张角走的。”他说,“俺打了败仗,跑回来,受了伤。俺以为俺要死了。可府君让人把俺抬到这里,给俺治伤,给俺饭吃。俺……”他说不下去了,眼眶红红的。林紫夜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说了一句:“他会来的。”那伤兵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耳朵里,他也不擦。林紫夜站起身,继续去看下一个伤兵。她走过那些床铺,走过那些苍白的脸,那些空洞的眼,那些残缺的肢体。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她知道孙原为什么来。不是来看她,是来看这些伤兵。来看那些被他救下来的人,来看那些还活着的人。他需要看到他们,需要知道他们还活着,需要知道他们没有白死。她懂。可她不会说。她只是继续走,继续看,继续做她该做的事。这是她能做的,也是她唯一会做的。---孙原从那间小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营房里点起了更多的灯,昏黄的光照在那些伤兵的脸上,照在他们苍白的、扭曲的、痛苦的脸上。他走过那些床铺,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有个伤兵看见他,挣扎着要起身。孙原按住他的肩膀,轻声道:“别动。”那伤兵愣住了,望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孙原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那眼睛里有恐惧,有感激,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东西。“好好养伤。”孙原说。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孩子。那伤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张了张嘴,终于说出了两个字:“府君……”孙原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他走到营门口,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一片昏黄的灯光,那一片苍白的脸,那一片低低的呻吟声。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了。---夜风很凉。孙原裹紧皮氅,向城里走去。他的手炉已经凉了,可他不想加炭,只是捧着那凉了的手炉,一步一步地走。身后,伤兵营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夜色里。可那些呻吟声,那些苍白的脸,那些空洞的眼,却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忽然想起林紫夜说的那句话——“你心里有事。”他确实心里有事。很多事。左丰要来。王芬在查他。朝堂上那些人,在等着看他的笑话。他的魏郡,他的百姓,他的伤兵,他的碧落,他的怡萱,他的心然,他的凌先生,他的皇甫将军——所有人的命运,都系在他身上。他才十八岁。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他停下脚步,站在官道上,望着远处邺城的灯火。那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是散落在地上的星星。他望着那些灯火,望了很久。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他不能停。停下来,就什么都完了。---十一月初六,邺城郡府。孙原坐在后堂里,面前摊着一卷竹简。那是他让人整理的魏郡户籍册,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一个乡、每一个亭、每一个里的户数和人口。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像是在看什么极重要的东西。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一个人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府君。”孙原抬起头,见是郡丞华歆。华歆今年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举止儒雅,一身深衣洗得发白,却整整齐齐。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卷竹简,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子鱼,”孙原道,“什么事?”华歆走进来,把那卷竹简放在案上,轻声道:“府君,冀州刺史王芬,派人来查府库。”孙原的手顿了顿。他看着华歆,看着那张清瘦的脸上那复杂的表情。那表情里有担忧,有愤怒,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替他不平的东西。“查什么?”孙原问。华歆道:“查府库的出入账目,查粮草的发放记录,查抚恤金的去向。说是有御史弹劾府君……贪墨军饷。”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孙原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让他查。”他说。华歆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那淡淡的笑意,忽然觉得心里一酸。“府君……”他轻声道。孙原摆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子鱼,你把这些年的账目都整理好,让他们查。查得越细越好。”华歆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拱了拱手:“下官明白。”他转身要走,孙原忽然叫住他:“子鱼。”华歆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孙原望着他,轻声道:“辛苦你了。”华歆的眼眶忽然有些红。他没有说话,只是又拱了拱手,然后转身走了出去。孙原坐在案前,望着那卷户籍册,望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坐了很久。窗外,阳光很好。十一月的阳光,淡淡的,柔柔的,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苍白的手上。他望着那光,忽然想起林紫夜说的那句话——“查就查罢。你怕什么?”他不怕。他只是觉得,这世道,太难了。---十一月初七,邺城东门。左丰的队伍还在路上。从雒阳到邺城,要走十天。这十天里,他要经过五个郡,十几个县,要换几十匹马,要见几十个官员。每一站,都有人跪迎,都有人巴结,都有人试探。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左丰坐在车中,捧着节杖,面无表情。他已经习惯了那些跪伏的身影,那些巴结的笑脸,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他知道他们要什么——他们想知道天子在想什么,想知道朝堂上在发生什么,想知道自己的位置稳不稳。而他,就是那个可以告诉他们答案的人。可他什么都不会说。他只是坐在车中,捧着节杖,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他在想一个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孙原。魏郡太守孙原。天子藏了十年的人。天子让他去查的人。天子让他“如实奏报”的人。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不知道。可他很快就要知道了。车驾继续向北。秋风呼啸,卷起漫天的枯叶。左丰坐在车中,捧着节杖,望着前方。前方是邺城,是魏郡,是孙原。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可他必须去。因为天子在看着他。赵忠在看着他。所有人都在看着他。而他,只能向前。---十一月初八,邺城清韵小筑。夜深了。孙原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光。那月光很淡,很柔,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睁着的眼睛里。他睡不着。他想着左丰,想着王芬,想着那些在查他的人。他想着伤兵营里的那些伤兵,想着林紫夜那双平静的眼睛,想着她说的那句“你不该来”。他想着碧落,想着怡萱,想着心然。他想着凌硕为说的话,想着皇甫嵩说的话,想着天子说的话。他想着自己这七个月,到底做了什么。窗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没有起身,只是轻声道:“阿姐?”脚步声停了。心然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是我。”孙原沉默了片刻,然后问:“碧落睡了?”“睡了。”心然说,“她今天做了很多事。扫了院子,洗了衣裳,做了晚饭。累了。”心然站在窗外,月光洒在她身上,洒在她的白衣上。她望着窗纸里透出的淡淡灯光,望着那灯光下那个躺着的身影。“你明天还去伤兵营么?”她问。孙原轻轻点头:“去。”心然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道:“早些回来。”孙原说:“好。”心然没有再说话。她站在窗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孙原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光,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竹林深处。:()流华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