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书网

奇书网>流华录 > 第三十一章 争议(第1页)

第三十一章 争议(第1页)

十一月初一,雒阳城深秋。辰时刚过,崇德殿前的丹墀上落满了枯叶。整座南宫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飞檐斗拱间偶有雁阵南飞,远远望去,像是从天上落下的墨点凝固在了云海。殿门两侧的铜鹤昂首而立,翅上落着几片枯黄的槐叶,更显得仙风道骨,只是那鹤喙微张,似要长鸣,却被这萧瑟秋风封住了声息。八十一座青竹堆整整齐齐排列在御道两侧,那是除夕夜用来燃爆驱邪的,此刻却早已干枯,竹叶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竹竿,在秋风中微微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偶尔有枯叶从竹堆上滑落,发出轻微的“噗”声,旋即被呼啸的北风卷起,不知飘向何处。太常种拂卯时便已入宫,此刻正站在殿门外,望着漫天飞舞的枯叶出神。他年过五旬,历任三朝,见过太多这样的深秋——落在雒阳,落在南宫,落在这座巍峨的崇德殿上。可今日这秋,落得他心里有些不安。那不安像是藏在枯叶下的寒霜,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存在着。昨夜天子突然传旨,今日朝会要议冀州善后之事。种拂侍奉天子多年,深知这位陛下从不无的放矢。黄巾主力已灭,广宗一战皇甫嵩大获全胜,正是论功行赏之时。可天子偏偏要议“善后”——这两个字,比“论功”复杂得多。善后者,安抚余孽,收拾残局,最是考验人心。谁去善后,怎么善后,善后之后又如何——每一个问题背后,都藏着无数博弈。“种公在想什么?”身后传来声音,种拂回头,见是卫尉刘虞。刘虞字伯安,东海郯人,光武帝之子刘强之后,论辈分是天子的族叔。他今年四十六岁,身姿挺拔,面容清癯,一袭深衣外罩着半旧的夹袍,站在秋风之中自有一股说不出的从容。那夹袍的领口已经磨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在这满朝锦衣玉食中,反倒显出几分清贵。种拂拱了拱手:“刘公早。在想这秋。”刘虞抬头望了望天,几片枯叶落在他的眉睫上,他轻轻拂去,轻声道:“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只是不知,这霜何时才能化。”种拂听出他话里有话,正要接言,却听远处传来车马声。循声望去,一行车驾正从司马门方向驶来,为首的是八匹枣红大马,鬃毛在秋风中飘动,喷着白气,拉着青盖朱漆的车驾。车旁随从如云,仪仗森严,黑压压一片,踩得落叶窸窣作响。“太尉到了。”种拂低声道。刘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那行车驾,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车驾在端门外停下,一个身着赤色朝服的老者从车上下来。他须发皆白,被秋风吹得微微飘动,却步履稳健,踏在落叶上如履平地。腰间佩着金印紫绶,在晨光中格外醒目。正是太尉袁隗,字次阳,汝南汝阳人,四世三公的袁氏家主,当朝第一门阀。袁隗下了车,抬头望了望崇德殿的殿顶,又看了看站在殿门外的种拂和刘虞,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他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站在原地,等着身后另一辆车驾。那是太常杨赐的车。杨赐字伯献,弘农华阴人,四世三公的杨氏家主,与袁隗斗了几十年,从先帝朝斗到当朝,从太常斗到太尉——他本是太尉,只因党锢之事被免,如今虽只任太常,可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声望不减当年。杨赐下了车,与袁隗对视一眼,互相拱了拱手。那礼节一丝不苟,腰弯得恰到好处,手抬得恰到好处,连目光的交汇都恰到好处——可就是这份恰到好处,透着说不出的疏离。像是两个高手过招,每一招都点到为止,却暗藏杀机。“杨公今日来得早。”袁隗笑道。那笑容挂在他脸上,像是刻上去的,皮笑肉不笑。杨赐也笑了笑:“袁公更早。”他的笑容同样恰到好处,同样让人看不出深浅。两人并肩向殿门走去,身后跟着各自的属官,浩浩荡荡。落叶在他们脚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种拂和刘虞站在殿门外,等他们走近,齐齐行礼。袁隗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他看了看刘虞,忽然问:“伯安,听说你昨日去了南宫?”刘虞神色不变,点了点头:“是。陛下召见。”袁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隐去,笑道:“陛下倒是信任伯安。”那“信任”二字咬得极重,像是在提醒什么。刘虞道:“臣只是据实以奏。”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脚下的落叶。杨赐在一旁听着,没有说话。他只是抬头望了望天,喃喃道:“这秋,怕是要深了。”话音刚落,一阵秋风吹过,卷起漫天枯叶,迷了人眼。崇德殿的大门缓缓打开,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殿内早已燃起炭火,十二座铜质博山炉一字排开,青烟袅袅,与殿外的萧瑟秋风截然是两个世界。那青烟在殿内缭绕,带着沉水香的清冽气息,让人心神为之一振。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百官陆续入殿,按品级站定。最前面是太尉袁隗、司徒丁宫、司空刘弘三公,其后是九卿:太常杨赐、光禄勋张温、卫尉刘虞、太仆曹嵩、廷尉崔烈、大鸿胪韩融、宗正刘艾、大司农曹经、少府阴修。再后是诸卿、侍中、中常侍、议郎、博士,黑压压站了一殿,乌纱朱紫,冠冕如云。大长秋赵忠站在御阶之下,身后是十余名中常侍。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那双眼睛却像毒蛇一样,在人群中缓缓扫过。扫到刘虞时,那目光顿了顿,停留片刻,又移开了。刘虞感觉到了那目光,却没有回头。大将军何进站在三公之后。他身量魁梧,虎背熊腰,一身甲胄在朝服中格外显眼,甲片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他身后站着河南尹何苗,兄弟二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什么。何苗微微点了点头,何进却摇了摇头,示意他沉住气。骑都尉曹操站在议郎之列。他今年三十三岁,身量不高,相貌也寻常,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像是能看透一切。他垂着眼,望着脚下的方砖,不知在想什么。他身旁站着长水校尉袁术,袁术今年三十五岁,生得相貌堂堂,只是眉眼间总带着一丝傲气,看人时总喜欢微微扬起下巴,仿佛天下人都不在他眼里。袁术瞥了曹操一眼,压低声音道:“孟德,今日这朝会,怕是有好戏看。”曹操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御座的方向,轻声道:“是好事,还是坏事?”袁术一愣,正要接话,却听殿外传来尖锐的呼声——“陛下驾到——”那声音尖细刺耳,像是利刃划过瓷器,穿透层层殿宇,传入每个人耳中。满殿寂静,落针可闻。天子刘宏从后殿缓步走出。他今年三十二岁,身形清瘦,脸色略显苍白,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有神,像是藏着无数东西。那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威压,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深邃的东西——像是深渊,望进去,什么都望不见。他头戴十二旒冕冠,玄色衮服上绣着日月星辰,十二章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腰佩黄赤绶带,五百首的縌绶散落在地,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他一步步走向御座,脚步不疾不徐,冕旒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玉石碰撞声。百官跪倒,山呼万岁。那声音如潮水般涌起,在殿内回荡,久久不息。刘宏在御座上坐下,目光扫过满殿群臣。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秋水。可就是这平静,让不少人心里发毛。被那目光扫过的人,都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住了,说不出的不自在。“平身。”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中。百官起身,垂手而立。满殿寂静,只听得见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刘宏看了看身旁的赵忠,微微点了点头。赵忠会意,上前一步,尖声道:“今日朝会,议冀州善后之事。诸卿有本,可依次上奏。”话音刚落,太尉袁隗便出列了。他手持玉笏,躬身一礼,动作行云流水,一看便是做惯了的人。直起身时,他那双老眼里精光一闪,声如洪钟:“陛下,臣有本奏。”刘宏道:“太尉请讲。”袁隗道:“黄巾蚁贼,祸乱天下,幸赖陛下洪福,皇甫将军用命,三月之内,荡平巨寇。如今张角已死,张梁逃遁,余部或降或散,冀州大局初定。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招抚黄巾余部,使百姓归田,天下安定。”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又落在御座上:“招抚之事,当以左车骑将军皇甫嵩为主。皇甫嵩威震天下,黄巾余部闻风丧胆,由他招抚,事半功倍。骑都尉曹操、长水校尉袁术,可为辅佐。”此言一出,满殿哗然。谁都听得出来,袁隗这是在为袁术铺路。皇甫嵩为主,袁术为辅,招抚成功,袁术自然有份。且长水营是袁术的兵,留在冀州,功劳更大。这算盘打得精,可也太精了些。议论声如蜂群般嗡嗡响起,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交头接耳。太常杨赐冷笑一声,出列道:“陛下,臣有异议。”他一开口,满殿的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杨赐的声望,没有人敢轻视。袁隗目光一凝,看着杨赐。那目光里有寒意,却一闪而过。杨赐不看袁隗,只望着御座上的天子,一字一顿:“皇甫嵩杀伐太重,广宗一战,筑京观以彰武功,累累尸骨堆成山岳,天下皆知。若由他招抚,黄巾余部必心存疑惧,谁敢来降?”他顿了顿,声音更高了些:“臣以为,不如让魏郡太守孙原出面。孙原在魏郡招抚三千残部,给粮给地,百姓归心。且魏郡毗邻黄巾核心,由他招抚,最为合适。”袁隗脸色微变,正要反驳,光禄勋张温已经站了出来。张温今年五十三岁,南阳穰人,历任司空、太尉,因党锢之祸被免,如今任光禄勋,虽非三公,声望仍在。他手持玉笏,朗声道:“陛下,臣附议杨太常。孙原年纪虽轻,却已显治世之才。他在魏郡轻徭薄赋,安抚流民,开办学府,此皆仁政也。招抚之事,非仁者不能为。”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廷尉崔烈也出列道:“陛下,臣亦附议。此外,臣以为当召回右车骑将军朱隽。北军离京半年,已违祖制。大军在外,帝都不宁。且黄巾已平,北军久留冀州,徒耗粮草,不如召回。”袁隗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看了看赵忠,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赵忠会意,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陛下,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他说话时,那双眼睛眯成一条缝,可那缝里,有寒光闪烁。刘宏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讲。”赵忠上前一步,那双眼睛在杨赐、张温、崔烈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御座上,笑道:“杨太常、张光禄、崔廷尉所言,臣不敢妄加评议。只是孙原此人,臣略知一二——他今年不过十八岁,初任太守,资历尚浅。且他身上还有罪责未清,岂能委以招抚重任?”此言一出,满殿又是一片议论。杨赐眉头一皱,正要反驳,大将军何进出列了。何进粗声粗气道:“陛下,臣附议大长秋。孙原私纳流民,招降叛军,其心可诛。臣在河南,早闻魏郡之事——那孙原把黄巾俘虏放回去,还给粮给地,这是什么道理?那些俘虏杀过官军,害过百姓,岂能如此轻饶?”他说话时,嗓门极大,震得殿顶的藻井都嗡嗡作响。那副粗豪的模样,让人想起市井里的屠夫。可谁都看得出,他在装。那粗豪底下,藏着算计。河南尹何苗也出列道:“陛下,臣有本奏。孙原在魏郡结党营私,收买人心,恐有不臣之心。臣听闻,魏郡百姓只知有孙府君,不知有朝廷。长此以往,必成大患。”杨赐冷笑一声:“何府君,你这话可有证据?”何苗看着他,毫不退让:“杨太常若不信,可派人去魏郡查访。”张温道:“查访自然可以,但也不能仅凭道听途说,就定人罪名。”赵忠笑道:“张光禄说得对,不能仅凭道听途说。所以,臣以为,不如派人去冀州,好好查一查孙原。若查实无罪,再委以招抚之任也不迟。”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一时间竟无人反驳。殿内一片寂静。御座上,天子刘宏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底下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他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站在御阶之下的左丰看见了。他是小黄门,品级低,只能站在角落里。可他一直在看,在看天子的表情,在看那些大臣的嘴脸。他看见了那笑意。他心里忽然有些明白了。这时,执金吾袁滂站了出来。袁滂字德章,汝南汝阳人,袁氏旁支。他今年四十出头,相貌清秀,举止儒雅,素来以中立着称。他站出来,倒让众人安静了几分。“陛下,臣有一议。”袁滂道。他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种让人安静的力量。刘宏看着他,点了点头。袁滂说:“如今朝堂之上,议论纷纷,莫衷一是。臣以为,不如各退一步。派人前往冀州,调查孙原。若查实无罪,再委以招抚之任。若查实有罪,再行处置也不迟。如此,既不失公允,也不至于延误招抚之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又道:“至于北军,皇甫嵩暂不能回——张牛角等黄巾余部尚未剿灭,需大军震慑。可先撤回董卓的北中郎将营和袁术的长水营。长水营皆是胡人骑兵,久留冀州恐生变故。”此言一出,袁术的脸色变了。长水营是他的兵,撤回去,他的功劳就没了。可袁滂是袁氏的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不好反驳。他的手指攥紧了衣袖,攥得指节泛白。袁隗看了袁术一眼,示意他沉住气。那一眼里,有警告,也有安抚。袁隗心里清楚,袁滂这一手,明面上是打圆场,暗地里却是帮了天子一个大忙。派谁去调查孙原?这才是关键。他看了一眼赵忠,赵忠也在看他。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什么。御座上,天子刘宏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执金吾所言有理。传朕旨意——”满殿寂静,落针可闻。“命小黄门左丰持节北上,调查魏郡太守孙原。”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左丰?那个把卢植送进大狱的左丰?那个十常侍的人?赵忠愣住了。他看了看左丰,又看了看天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笑容凝固在脸上,像是刻上去的,说不出的古怪。何进也愣住了。他本以为是派自己的人去,没想到天子派了左丰——左丰是十常侍的人,十常侍和自己是一伙的,派他去,岂不是等于自己人去查?他一时想不明白,眉头紧锁。杨赐也愣住了。他推荐孙原,是因为孙原是天子的人。可天子派左丰去查孙原——左丰是十常侍的人,十常侍和孙原有仇,这一去,孙原还有活路?他的手指轻轻捻着胡须,捻得发白。只有袁滂神色不变。他看着御座上的天子,看着天子嘴角那若有若无的笑意,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天子,从来都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个昏君。左丰站在角落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可他的手心里,已经沁出了汗。:()流华录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