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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天明(第1页)

孙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光,望着那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竹榻上,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睁着的眼睛里。那月光很淡,很柔,像是心然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脸。他想着那个叫碧落的女孩,想着她说的话——“我不知该怎么活着”。他想着想着,眼皮渐渐沉了。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睁眼时,窗外已经亮了。不是太阳的亮,是天将亮未亮时的那种灰白的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的,像是蒙了一层纱。那光很轻,很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孙原躺着没动。他望着那窗纸,望着那灰白的光,听着外头的声音。有鸟叫。很远,很轻,一声一声的,像是在试探着什么。是一只鸟,还是两只?听不出来。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叫几声,停一停,又叫几声。有风声。竹叶沙沙的响,一阵一阵的,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那声音很轻,很密,像是无数人在低语。还有别的声音。很轻的脚步声。有人在走动,很慢,很小心,像是怕惊着谁。那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走到某个地方,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孙原听了一会儿,起身,披上外衣,推开门。晨光扑面而来。那光很淡,很柔,带着竹叶的清香,带着秋晨的微凉。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腔里一片清冽。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女孩。碧落蹲在溪边,正在洗什么。她背对着他,穿着一身心然的旧衣——那衣服也是白的,却比心然的那件粗糙些,也短些,穿在她身上还是显得大。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臂。她就那样蹲着,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洗着。晨光洒在她身上,洒在那件宽大的白衣上,洒在她挽起的袖口上,洒在她露出的一截手臂上。那手臂很细,细得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孙原看了片刻,慢慢走过去。他的脚步很轻,可还是惊动了她。她抬起头,转过头,看见是他,微微一怔。那一怔很短,短得像是一闪而过的光。然后她垂下眼,微微欠身。那动作很轻,很慢,却比昨日自然了些。不那么僵硬了,像是做过了几次,慢慢习惯了。孙原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站定。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洗的东西。是几件衣裳——有他的,那件玄色的深衣;有心然的,那件素白的衣裳;还有一件小小的,灰扑扑的,应该是她自己的。她就着溪水,用一块粗糙的皂角,一下一下地搓着。溪水很凉。他能看见那水汽从溪面上飘起来,丝丝缕缕的,带着寒意。她的手被冻得通红。指节处红得发紫,手背上青筋隐隐,指尖皱巴巴的,像是泡了很久的水。她就那样搓着,一下一下,很慢,很用力。孙原看着那双手,看了片刻,轻声道:“这么早?”碧落点了点头。她没说话,只是又低下头,继续洗着。那件孙原的外衣被她翻过来,仔细地搓着领口。那领口有一圈淡淡的污渍,她搓得很用力,指节都泛白了。孙原也蹲下来,蹲在她旁边。溪边有一块平整的青石,刚好够两个人蹲着。他就蹲在那石头上,双手搭在膝上,看着她洗。两人就这样蹲着,一个洗,一个看。溪水潺潺地流着,从上游下来,绕过他们脚下的石头,又向下游流去。那水声很轻,很脆,像是有人在轻轻敲着玉片。竹叶沙沙地响着,一阵一阵的,像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什么。晨光越来越亮,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溪水上,洒在两人身上,洒在那双通红的手上。那光斑在水面上晃来晃去,一闪一闪的。过了很久,碧落忽然开口。“心然姐姐说,”她轻声道,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那溪水,“府君身上有伤,不能碰凉水。”她顿了顿,低着头,继续洗着,没有看他。“这些衣裳,我来洗。”孙原看着她,看着那张侧脸。晨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脸颊上细细的绒毛,能看见她低垂的眼睫,能看见她紧抿的嘴唇。那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用力做什么。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嗯”了一声。碧落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继续洗着,一下一下,很慢,很认真。那件孙原的外衣被她洗得很仔细,每一个褶皱都翻开,每一处污渍都搓过。搓完了,又放进溪水里漂,提着领口,让水流把皂角沫冲走。那皂角沫漂在水面上,白白的,一圈一圈的,顺着水流往下游飘去。孙原看着那些泡沫飘远,忽然问:“你昨夜睡得好么?”碧落的手顿了顿。她没有抬头,只是望着那件在溪水里漂着的衣裳,望着那衣裳随着水流轻轻晃动,望着那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过了片刻,她轻轻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可孙原看见了。他还看见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松开。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心然姐姐呢?”碧落道:“心然姐姐出去了。她说,去看看药材。”她顿了顿,又道:“天没亮就出去了。”孙原点了点头。两人又沉默了。溪水继续流着,竹叶继续响着。晨光越来越亮,洒在溪水上,泛着粼粼的光。那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无数细碎的金子。碧落把那几件衣裳都洗完了,一件一件拧干,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旁边的木盆里。她站起身,端着木盆,看了孙原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是一闪而过的光。可那眼里,似乎比昨日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希望,不是欢喜,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冰封的河面上,裂开了一丝细缝。“我去晾衣裳。”她说。孙原点了点头。碧落端着木盆,向竹舍后面走去。那里有晾衣裳的竹竿,搭在两棵粗壮的竹子之间。她走得很慢,很稳,像是怕洒了盆里的水。那木盆不小,端着有些吃力,她的身子微微向一边倾斜。孙原望着她的背影,望着那单薄的身影端着木盆,一步一步地走,消失在竹舍拐角。他久久没有动。他忽然想起心然说的话——“阿翁说,让我活着。可我不知该怎么活着。”她不知该怎么活着。可她还是在活着。洗衣,做饭,扫地,烧水。做那些该做的事,做那些能做的事。不问,不说,不哭,不怨。只是活着。太阳渐渐升起来了。光更亮了,有了些暖意。溪水上飘着淡淡的雾气,丝丝缕缕的,像是轻纱。孙原站起身,望着那湾溪水,望着那粼粼的波光,望着那从竹叶间洒下来的晨光。那光落在他脸上,有些暖。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回答。---早饭是碧落做的。孙原走回竹舍时,厨房里已经飘出香味了。那香味很淡,却很暖,混着柴火的烟气,混着晨间的清气,飘进鼻子里。他站在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碧落背对着他,站在灶前。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火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她拿着一把木勺,在锅里轻轻搅动。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照顾什么极珍贵的东西。旁边的小案上,已经摆好了几样东西——一碟切好的咸菜,细细的,拌了麻油,油亮亮的;两只煮好的鸡蛋,还冒着热气;几个蒸饼,用笼布盖着,怕凉了。她就那样站着,搅着锅里的粥,一下一下,很专注。孙原没有打扰她,转身走到堂屋,在案前坐下。过了片刻,碧落端着锅进来。她看见孙原已经在案前坐着,微微一怔。然后她垂下眼,把锅放在案上,又去端那些小菜、鸡蛋、蒸饼。她一样一样地摆好,摆得整整齐齐。那咸菜的碟子放在左边,鸡蛋的碗放在右边,蒸饼的篮子放在中间。摆好了,她退后一步,垂手站着。“府君,用饭了。”她轻声道。孙原看着那些吃食,看了片刻。粥熬得刚刚好,不稠不稀,米粒都开了花,飘着淡淡的米香。咸菜切得细细的,拌了麻油,油亮亮的,看着就有食欲。鸡蛋煮得恰到好处,剥开来,蛋黄一定是嫩嫩的黄。他抬起头,看着碧落。她垂着眼,望着自己的脚尖。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攥着衣角。那衣角被她攥得皱巴巴的。“你吃过了?”孙原问。碧落摇了摇头。摇得很轻,像是怕摇重了会怎么样。孙原指了指对面的席位:“坐下,一起吃。”碧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有茫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期待。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孙原没有再说,只是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咸菜。碧落站在原地,望着那个席位,望着案上的粥和菜,望着孙原那张苍白的脸。她站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慢慢走过去,在那个席位上坐下。她坐得很直,很僵硬,像是不知道怎么坐才好。双手放在膝上,攥着膝上的布料。眼睛垂着,望着案上的粥。孙原抬起头,看着她。碧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阿翁在的时候,也不让我上桌。”她顿了顿,望着那碗粥,望着那冒着的热气。那热气飘起来,在她面前散开。“阿翁说,我一个丫头片子,不配。”孙原的筷子顿住了。他看着那个女孩,看着那张清秀的脸,那双空空的眼,那双攥着膝上布料的手。那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攥紧的手上,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那眼睫微微颤着,像是风中的蝶翼。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过了片刻,碧落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确实是笑。“阿翁其实对我很好。”她说,“他说不配,可他每次都给我留一大碗,比他自己吃的还多。”她低下头,望着那碗粥,望着那热气飘起来,又散去。“他说,让我活着。好好活着。”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孙原没有说话。他只是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放进她的碗里。那勺粥落进碗里,发出轻轻的声响。碧落抬起头,看着他。孙原没有看她,只是低头吃着自己的粥。他的动作很慢,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极平常的事。碧落望着那勺粥,望着那粥在碗里慢慢散开,望着那热气袅袅地升起。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拿起筷子,低下头,慢慢地吃了起来。她吃得很慢,很小口,像是在品尝什么极珍贵的东西。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咽下去,再夹一小口咸菜,再嚼很久。孙原没有看她。可他知道,她在吃。窗外,晨光越来越亮。竹叶沙沙地响着,像是在说着什么。---早饭吃完,碧落收拾碗筷,端去溪边洗。孙原坐在廊下,望着她的背影。她蹲在溪边,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只是这一次,她洗碗的动作似乎轻快了些。不,也许只是他的错觉。心然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轻轻坐下。她也没有说话,只是顺着他的目光,望着那个蹲在溪边的单薄身影,望着那一下一下洗着碗的手。两人就这样坐着,望着,很久没有说话。晨光洒在两人身上,洒在廊下的木板上,洒在廊柱上投下的影子上。那影子斜斜的,长长的。过了很久,心然才轻轻开口:“她今早起来,把里里外外都扫了一遍。”她顿了顿,望着那个方向。“然后烧了水,做了饭。我问她怎么知道做这些,她说,以前在家,都是她做的。”孙原没有说话。心然继续道:“我问她,以前在家,都做什么。她说,洗衣,做饭,扫地,喂鸡,砍柴,挑水。什么都做。”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她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孙原望着那个蹲在溪边的身影,望着那件宽大的白衣,望着那挽起的袖口。那身影那么小,那么单薄,像是这天地间的一株野草。他忽然问:“她阿翁,是个什么样的人?”心然沉默了片刻。“不知道。”她说,“她没说。我只知道,那老人把她从汝南带到冀州,一路走,一路讨饭。她阿爹跟着张角走了,没回来;她阿娘死了;她阿弟饿死了。就剩他们俩。”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她阿翁受伤之后,是她一路背着他,从广宗走到邺城。走了三天。”孙原的手指攥紧了衣袖。那衣袖被他攥得皱成一团。他自己都没察觉。心然看着他,看着他那攥紧的手,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眼里那翻涌的东西。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手很凉。孙原的手也很凉。两只凉的手握在一起,却忽然有了一丝暖意。那暖意很淡,却很真实,从掌心里传过来,一点一点地蔓延。过了很久,孙原才轻轻开口:“阿姐。”心然看着他。孙原望着那个蹲在溪边的女孩,望着那单薄的身影,望着那洗完了碗、站起身、端着木盆往回走的女孩。她的脚步还是那么慢,那么轻,可似乎比昨日稳了些。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你说,我能让她……知道该怎么活着么?”心然沉默了很久。她望着那个走过来的女孩,望着那张被晨光照亮的清秀的脸,望着那双空空的眼里似乎多了一点点什么。那一点点什么,很微弱,却很真实。然后,她轻轻道:“你不用让她知道。你只要让她活着,她自然会知道。”孙原转过头,看着她。心然望着那个女孩,望着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的身影,望着那走到门口、看见他们、微微一怔、然后垂下眼、轻轻欠身的女孩。她的声音很轻,很柔:“活着本身,就是答案。”碧落端着木盆,站在门口,微微欠身。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孙原看着她,看了片刻,轻声道:“进来罢。”碧落点了点头,端着木盆走进来,往后院去了。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竹舍后面。心然看着孙原,忽然问:“你今日去郡府么?”孙原点了点头:“去。”心然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下的青痕。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孙原知道她想说什么。他轻声道:“凌先生说得对。我离得太远了。从今日起,不能再远了。”,!心然看着他,看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午后,孙原准备出门。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衣,玄色的,领口袖口都浆洗得整整齐齐。那是碧落早上洗的那件。他穿上时,还能闻到淡淡的皂角香。心然站在门口,看着他。碧落站在不远处,垂着眼,望着自己的脚尖。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孙原走到门口,忽然停下。他回头,看了碧落一眼。那女孩还是垂着眼,望着自己的脚尖。她的身子站得很直,很僵硬,像是不知道怎么站才好。孙原想了想,轻声道:“碧落。”碧落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空空的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很微弱,却很真实。孙原道:“晚上,我回来吃饭。”碧落愣住了。她望着他,望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那站在门口的身影。那身影背着光,看不清表情,可她知道他在看她。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孙原没有等她说话,转身走了。碧落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望着那消失在竹林深处的身影。她站了很久很久。心然走到她身边,轻声道:“他让你做晚饭呢。”碧落转过头,看着她。心然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他会回来的。”碧落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望着那双还带着水渍的手。她的手微微颤抖着。过了很久,她轻轻“嗯”了一声。---孙原走在竹林小径上,走得很慢。竹叶沙沙地响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他一步一步地走着,每一步都踩在光斑上,踩在影子上,踩在落叶上。落叶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很脆,很轻。他想着凌硕为说的话,想着皇甫嵩说的话,想着心然说的话,想着那个叫碧落的女孩说的话。他忽然想起那个女孩今早说的——“阿翁其实对我很好。”他说不配,可他每次都给我留一大碗,比他自己吃的还多。他说,让我活着。好好活着。孙原停下脚步,望着那一片竹林,望着那摇曳的竹影,望着那从叶缝里漏下来的阳光。那阳光一缕一缕的,像是金线。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个老人,那个跟着张角走了、打了败仗、跑回来、受了伤、死在伤兵营里的老人,那个穿着破烂褐衣、满脸皱纹、连名字都没有人知道的老人——他用自己的方式,让他的孙女活着。他从汝南走到冀州,一路讨饭,护着那个女孩。他受了伤,那个女孩背着他,走了三天。他死了,那个女孩把他埋了,磕了一个头。然后,她跟着心然,来了这里。她还在活着。因为他说,让她活着。孙原抬起头,望着那一片竹林,望着那透过竹叶的天空。天很蓝,很高,很远。他忽然觉得,自己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很多很多。---傍晚时分,孙原回到清韵小筑。太阳已经偏西了,竹林里暗了下来。风比白天大了些,吹得竹叶哗哗地响。那声音不像低语了,像是有人在急切地说着什么。走进竹林,他便闻到了饭菜的香味。那香味很浓,很暖。混着竹叶的清气,混着傍晚的微风,混着柴火的烟气,飘进他的鼻子里。他站在竹林里,闻着那香味,站了很久。然后,他向竹舍走去。心然坐在廊下,见他回来,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孙原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望着那飘出香味的厨房,望着那里面忙碌的单薄身影。厨房里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门里透出来,落在外面的地上。那身影在光里进进出出,一会儿弯腰看灶火,一会儿起身搅锅里的汤,一会儿又去案板上切什么。“她做的?”孙原问。心然点了点头:“做了一下午。我问她要不要帮忙,她说不用。”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她说,以前在家,都是她做。一个人做。”孙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身影进进出出,望着那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暮色里,望着那昏黄的灯光渐渐亮起来。暮色越来越深。竹林里的沙沙声渐渐低下去,像是也累了。过了很久,碧落端着饭菜出来。她走得比早上快了些,稳了些。托盘上摆得满满的——一碟青菜,青翠欲滴;一碗炖肉,油亮亮的,冒着热气;一盆热汤,上面飘着葱花;还有几块蒸饼,白白的,软软的。比早上丰盛得多。比昨晚也丰盛得多。她走到案前,一样一样地摆好。摆得整整齐齐,和早上一样,青菜在左,炖肉在右,汤在中间,蒸饼在旁边。摆好了,她退后一步,垂手站着。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府君,用饭了。”她轻声道。那声音比早上大了些,稳了些。可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孙原看着她,看着她垂下的眼,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看着她那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那旧衣被她整理得很整齐,没有一丝褶皱。他点了点头,轻声道:“好。”碧落退到一旁,还是垂手站着。孙原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那菜炒得刚刚好,脆生生的,带着淡淡的甜。他慢慢嚼着,然后点了点头:“好吃。”碧落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那亮光很短,短得像是一闪而过的流星。可孙原看见了。他放下筷子,看着那女孩,轻声道:“坐下,一起吃。”碧落愣住了。她望着他,望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那衣角被她攥得皱成一团。心然在一旁轻轻道:“坐罢。他让你坐,你就坐。”碧落看了心然一眼,又看了孙原一眼。然后,她慢慢走过去,在那个席位上坐下。和早上一样。孙原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放进她的碗里。那勺汤落进碗里,热气飘起来。碧落望着那碗汤,望着那热气袅袅地升起。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红。她没有抬头,只是低下头,慢慢地喝了起来。她喝得很慢,很小口,像是在品尝什么极珍贵的东西。每一口都要含很久,才咽下去。孙原和心然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窗外,暮色渐深。竹林里的沙沙声越来越轻,像是要睡了。屋里,三个人围坐一桌,静静地吃着晚饭。那饭菜很香,很暖。那炖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那汤咸淡正好,喝下去浑身都暖了;那蒸饼软软的,撕开来,里面是一层一层的。那女孩喝完了那碗汤,又吃了半块蒸饼,夹了几口菜。她吃得很慢,很小口,每一口都嚼很久。吃完之后,她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孙原看着她,忽然道:“明日,我还回来吃饭。”碧落的手顿了顿。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一声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可孙原听见了。他看见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又稳住。然后,她端着碗筷,向厨房走去。孙原望着她的背影,望着那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望着那厨房里亮起的昏黄灯光。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心然看着他,轻声道:“怎么?”孙原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那厨房的方向,望着那里面透出的昏黄灯光,望着那灯光下忙碌的身影。那身影在灯光里进进出出,洗碗,擦灶,收拾案板。过了很久,他才轻轻道:“阿姐,你说得对。”心然看着他。孙原望着那灯光,那身影,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的厨房。他的声音很轻,很柔:“活着本身,就是答案。”---夜深了。孙原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光。那月光和昨夜一样,淡淡的,柔柔的,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竹榻上,落在他身上。可又好像有些不一样——更亮了些?更柔了些?他说不清。他今夜睡不着。不是因为想事,是因为别的什么。一种很轻的、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听见外头有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哭。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压得很低,像是拼命忍着,又忍不住。他起身,披上外衣,推开门。月光洒进来,洒在他身上,洒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站在门口,侧耳听着。那声音是从厨房后面传来的。他慢慢走过去。月光洒在地上,洒在竹叶上,洒在小径上,一片银白。他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地走。绕过厨房,便看见了那个女孩。碧落蹲在墙角,双手抱着膝,把头埋在膝盖里。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发出很轻很轻的哭声。那哭声压得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又忍不住。月光洒在她身上,洒在她单薄的背上,洒在她颤抖的肩膀上,洒在她那双抱着膝的手上。那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孙原站在不远处,没有动。他就那样站着,望着。他想起她白天说的话——“阿翁说,让我活着。可我不知该怎么活着。”他想起她早上吃饭时的样子,想起她洗碗时的样子,想起她做饭时的样子,想起她说“明日,我还回来吃饭”时那一颤的肩膀。他想起她那双空空的眼,那眼里渐渐多出来的一点点东西。他就那样站着,望着。过了很久,那哭声渐渐停了。碧落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那手背上湿湿的,在月光下泛着光。然后她站起身,转过身——,!看见了孙原。她愣住了。月光下,她的脸上还有泪痕,亮晶晶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她就那样站着,望着他,一动不动。孙原也没有动。两人就这样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互相望着。月光洒在两人之间,洒在地上,洒在落叶上,洒在竹影上。过了很久,孙原才轻轻开口:“没事。”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着什么。碧落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追问,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孙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转身,向自己的竹舍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那女孩还站在原地,望着他。她的脸上还有泪痕,眼睛还红着,可她的身子站得直了些。孙原想了想,轻声道:“明日,还做炖肉。”然后,他转身走了。碧落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望着那消失在竹舍门口的身影。她站了很久很久。月光洒在她身上,洒在她单薄的身影上,洒在她微微颤抖的手上。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确实是笑。然后,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望着那双还沾着泪的手。她用手背擦了擦脸,把剩下的泪痕擦干净。她抬起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那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上,照着这片竹林,照着这间小筑,照着她。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小屋。月光如水,洒满竹林。---小屋里,心然也没有睡。她坐在窗边,望着外头。从这里可以看见孙原的竹舍,可以看见碧落的小屋,可以看见那一片月光下的竹林。她看见孙原推门出去,看见他走到厨房后面,看见他站在那里,看见他转身回来。她看见碧落蹲在墙角,看见她站起来,看见她和孙原对望,看见孙原离开,看见她一个人站在那里,望着月亮。她看着那女孩站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身回了小屋。心然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那个女孩今晚会睡得好一些。她也知道,孙原今晚会睡得好一些。她更知道,从今以后,清韵小筑里多了一个人,一个慢慢学会活着的人。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那一片月光。月光洒在她身上,洒在她的白衣上,洒在她平静的脸上。她轻轻道:“活着本身,就是答案。”窗外,月光如水,洒满竹林。:()流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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