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镇上的路他们已经走过很多次了,可这一次车里的气氛和之前哪一次都不一样,没有人闲聊也没有人讨论路线。
风从半开的窗里一直往里钻,吹在脸上有点凉,车轮压过坑洼路面时会轻轻一颠,后备箱里那几样没来得及搬下去的体育器材跟着发出一点碰撞声。
曲柠坐在副驾驶一路都在看窗外,目光却没有真正落在什么具体的地方。
山树,还有土坡,偶尔闪过的院墙和晾着衣服的绳子,全都从她眼里过去了却没有留下太清晰的影子。
她其实已经有些累了。
身体里某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她知道自己最近状态不对,或许是渐冻症的症状在逐渐出现。
曲柠现在连看着窗外的时候,她心里想的都不是风景,而是一个很荒谬的问题,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身体都快控制不住了,那她还能不能继续讨论未来这种东西?
后排的宋知夏一直皱着眉,手指不自觉地敲着膝盖,显然在压着火气。
费野则安静得像在想别的事,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快速地把眼前这件事重新摆回整个结构里去理解。
资源,家庭,市场,道德感,学校,孩子,这些线并不是平行的,它们一直都在彼此缠绕。
这些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
车到镇口的时候,集市已经开得差不多了。
今天不是逢大集,但主街两边还是摆满了摊。卖菜的,卖鸡蛋的,卖旧衣服的,卖五金杂货的,声音一层叠一层。
有人在讨价还价,有小孩举着冰棍满街跑,地上有被踩碎的菜叶和瓜皮,空气里混着尘土、油烟、牲畜和廉价香水的气味。
孟余把车停在稍远一点的位置,几个人顺着人流往里走。
刚进集市那条街,宋知夏果然看见了另一个男孩站在卖鸡鸭鹅的摊位旁边,脚边拴着一只小猪,绳子很短小猪被人群吓得一直往后缩,时不时发出尖细的哼声。
那个男孩就是他们学校的学生。
费野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脚步一顿,整个人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其实已经猜到了结局,只是当结局真的以这么具体,这么赤裸的方式摆在眼前的时候,还是会让人心里发沉。
宋知夏已经快步走了过去。
“你在干什么?“她的声音不算大,但足够让那个孩子猛地抬头。
男孩看见他们,脸色一下变了,手指紧紧攥住绳子,第一反应居然不是解释,而是本能地想转身走。
“别走。“孟余开口。
他的声音比宋知夏低,听起来也更稳。男孩的脚步一下僵住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旁边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本来正蹲着看别人挑鸡,听见动静抬起头看看孩子,又看看孟余他们,立刻明白这几个人是认识的。
“你们学校的?“他问。
没有人接这句话。
曲柠站在人群外面一点的位置,看着那头小猪被绳子勒得不停退缩,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风明明很大集市里却热得发闷,阳光照在塑料棚上,再反回来刺得人眼睛都不太舒服。
她下意识伸手按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像是要确认什么。
“为什么卖?“费野终于开口。
她问得很平没有明显的指责。男孩低着头不敢看她们,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说:“我奶奶说,先换钱。“
“换钱干什么?“宋知夏追了一句。
“买药。“男孩说。
这两个字一出来,宋知夏的气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她原本想说很多话,想说这是给你养的,不是让你卖的,想说你至少应该先跟老师说,可买药两个字摆在这儿,她突然一句都说不出来。
摊主在旁边插了一句:“他奶奶腰疼得厉害,这孩子一早就来了,蹲这儿半天价都没讲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