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余一直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男孩面前,没有居高临下,只是稍微弯了点腰,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一点。“你是自己想卖,还是家里让你卖?“
男孩的眼圈一下红了,他还是低着头,声音也更轻:“我奶奶说先卖,我也觉得……先卖比较快。“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费野问。
男孩沉默了很久,才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以后太慢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这句话像是把周围所有的杂音都按下去了一瞬。
风吹过来,塑料棚哗啦哗啦响,旁边有人喊价,有人笑有人拖着麻袋从后面挤过去,整个集市都还在正常地热闹着,可费野却突然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安静得过分的地方。
以后太慢了。
她一直在想怎么给这些孩子一条向未来延伸的路,结果现实只用这么一句话,就把她前面所有的设想都压回了原地。
孟余最后没有阻止那个孩子卖猪。
他也没有劝。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男孩把绳子递给摊主,看着对方数钱,看着那只小猪被拉到摊子里面,和旁边那些待卖的鸡鸭放在一起。
男孩接过钱的时候手明显有点抖,可他还是攥得很紧,像是怕下一秒这点钱也会被风吹走。
从集市出来的时候,学校里出来的几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他们沿着街边往外走,地上的影子被太阳照得很薄,人群从他们身边不断挤过,带着生活里最具体也最不讲理的气味。
宋知夏脸色一直很难看直到走到街口,她才猛地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集市。
“我真的有点受不了。“她说。
这句话一出来她自己先红了眼圈,但不是哭,是那种很生气很憋闷的红。
“你说我们做这件事到底是在帮什么?帮他学着养东西?还是帮他学着更快地把东西换成钱?“
费野没有立刻接,她看着街边一棵树叶子被风吹得一直响,树影在地上抖得厉害,像是根本没有安稳的时候。
“都不是。“她说。
宋知夏转头看她。
费野慢慢抬起眼:“我们做的,只是把原本看不见的东西,摊开给自己看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
“你以为他和那个认真养猪的孩子,站的是同一条路,其实不是。即便都是在这里,他们连以后这个词的速度都不一样。“
曲柠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她忽然轻轻扶住了旁边的墙,动作不大,但费野立刻注意到了。
她脸色白得有点吓人,嘴唇却抿得很紧,像是强撑着不想让人看出来,孟余也注意到了立刻转身站到她旁边。
“你怎么了?“
曲柠摇了一下头:“没什么,有点闷。“
她说完这句又轻轻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孟余没有再追问但他站得更近了一点,像是只要她再晃一下,他就能立刻伸手扶住。
………
回去的路上,车里比来时还安静。
集市上的喧哗被彻底甩在后面,曲柠半闭着眼靠在座椅上,宋知夏抱着手臂看窗外,脸上的情绪还没退干净,费野坐在后排中间的位置安安静静地,但这一次她再也没办法像刚开始那样冷静了。
支教不是童话教学不是一句口号,奖励不是钥匙,未来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按同样的速度抵达的地方。
有人拿到一头小猪,会把它当成一条新路,有人拿到同样的东西,却只能把它变成今天的药钱。前者不是更高尚,后者也不是更失败,他们只是站在不同的现实里。
费野觉得这应该就是她需要在这个支教生活里明白的道理。
但同样要知道的,这些孩子依然有机会继续为自己争取获得新小猪仔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