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韦氏,太傅的韦氏。
沈珺想起那位跳着脚骂他佞幸奸贼,骂他是王莽司马懿之流,甚至捶胸顿足地冲他哭喊“若沈兄泉下有知,见尔等这不肖子孙败坏沈家清誉至此,想必恨不能亲手清理门户才是!”的清癯老者,忍不住扯出一抹嘲讽的笑。
他提笔,只批了一个杀字。
怎么杀,杀到什么程度,杀哪些人,杨庆心里是有数的。
再往下看,裴氏改革治下税制,屯粮成效颇好,秋收后必有动作。
裴家这些年来被沈珺打退过许多次,尤其是两年前那次,若非裴夙够果决及时断尾求生,沈珺的大军就能冲进剑南道里将裴家给彻底打死打散了。
至于裴家在剑南道里进行税制改革这件事,沈珺知道的甚至比杨庆还要早。无他,因为给裴夙拿出改革税制种种论策之人,正是沈珺的好堂弟,已经从方酬改回本名的沈酬。
“弼方。”
“督主我在呢。”
“弼方,你说……”沈珺站起身来,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空,声音轻得仿佛要飘起来似的,“祖父和父亲他们泉下有知,看到如今我这不人不鬼的模样,会不会真如那群人所说,无法瞑目。”
他转过头,空茫茫的眼神找不到一处落点,“你说,我这样孽债累累,臭名昭著之人,真的有资格替沈家洗刷冤屈,恢复清誉吗?”
“会不会,他们泉下有知,根本不想要我这样一个孽障玷污沈家门楣啊。”
“若是能选,他们应该会更想让酬儿去做这件事吧。”
赵弼方老泪纵横,恨恨地咬牙切齿道:“督主你莫要听那群贱人胡说,他们自诩清流忠直,恨不能在脸上写上克己奉公高风亮节鞠躬尽瘁,好让自个儿能在青史上流芳百世。实际上一个个道貌岸然得紧,不是以权谋私就是尸位素餐,屁。股底下全是屎,没一个干净的!”
沈珺看他一副气到浑身发抖的模样,忍不住扯出一星半点的笑意,抬手轻轻拍了拍赵弼方的后背,温声道:“弼方,你别怕,我不会寻死的。”
这层窗户纸不捅破还好,这一下被沈珺捅破之后,赵弼方反而怕到了极点。
他张了张嘴,眼泪簌簌往下掉,却哭不出一点声音来。
沈珺知道自己应该安慰赵弼方,可他好像随着岁月的流逝,彻底失去了这项能力。他只好轻轻地拍抚着赵弼方的脊背,就像小时候赵弼方拍抚他那样,一下又一下,直到赵弼方的情绪平复为止。
“督主,我……”
“无妨,弼方你去偏殿梳洗一番吧。”
打发走赵弼方之后,沈珺轻轻地吐出一口浊气,而后拿起未看完的密信继续看。
当看到【上月初三,柔惠长公主病重离世,其下属纪言蹊薛红蔻等人秘不发丧,在出奇兵大败裴氏拿下甘南州,且平复内乱之后方才发布讣告……】这一消息时,沈珺愣怔了一瞬。
柔惠长公主。
这个本朝最具传奇性与话题性的女子。
她嫁人后非但没有像其他姐妹们那样安于内宅相夫教子,反而借着裴家的路把自己的手一点一点插进了军营之中。
裴家打着清君侧的名义举反旗时,她既没有替夫家摇旗呐喊,也没有替娘家痛斥裴家不臣谋逆,她只是带着自己悄悄练出来的黑甲卫,砍了裴清及其三子的脑袋,杀翻了大半个裴家,而后从容离开在甘州立旗去了。
立她自己的旗。
长公主闻骁的大旗。
她手里有兵,有土地,有人才,短短数年时间经营下来,已然是世间除朝廷和裴氏之外的第三大势力了。
文人们骂她野心勃勃不安于室牝鸡司晨,骂她带坏了世间的风气,骂她不知廉耻,恨不能每天都写一封檄文去讨伐她。
就像辱骂讨伐他那样。
沈珺曾经被这群人逗到发笑,若是这群人知道他这个臭名昭著的佞幸奸贼和那位不知廉耻牝鸡司晨的长公主曾是未婚夫妻的话,是不是要编排出来天生一对天作之合之类的骂词来呢。
未婚妻。
沈珺摸出一块雁形羊脂玉佩,这是先帝给他们赐婚时顺道赐下来的婚约信物。因着是御赐,所以哪怕当初他净身入宫后被抢光了一切傍身财物,也没人敢动这块玉佩。
这块玉佩他一直留着,倒不是对那位柔惠长公主有什么男女之思,只不过这玉佩的存在是连接他与曾经正常人生的唯一物件。
每每看到它,他仿佛就能够想象沈家若是不曾遭遇那灭门之祸,他又该是何样的人生。
而现在,玉佩那头连着的那个人没有了。
没有了。
沈珺将那玉佩越攥越紧,就像是想要尽力攥着自己可能拥有的正常的人生。
倏忽,有一滴泪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