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珺并不是像闻骁所想的那样,觉得闻骁没有提起告知他,就玩这么一出戏,因而对闻骁生气了。
他是生气了,但是怒火和愤懑,都是冲着自己去的。
当日,他逆着人潮,转身离开,不再去看众人簇拥下,看着就格外般配的一对璧人。
结果没走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惊慌刺耳的喧哗声。
当‘殿下呕血了’几个字飘到沈珺耳边时,他的心口一跳,转身一看。
就看到方才还神采飞扬冲他挑眉而笑的女子,正蹙着眉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纵使用手捂住了口鼻,可那鲜血依旧顺着指缝源源不断地溢了出来,沾在素白的手上,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那一瞬间,沈珺只觉得后脑被人狠狠打了一棍子,打得他两耳嗡鸣,天旋地转。
他几乎疯了一般,拨开拥挤的人群,朝着闻骁冲了过去。
抱着闻骁往行宫跑的时候,沈珺鼻息间充斥着浓郁的血腥气,他眼前恍惚出现了二十年前,沈家被满门抄斩的画面。
彼时,圣上‘开恩’允他这个沈家子孙去午门送家人一程。
小小的沈珺就那么看着,刽子手往砍刀上喷吐了烈酒之后,手起刀落间,家人的头颅一颗接一颗地砸在了行刑台上,砸出一声又一声的闷响。
行刑结束,沈珺麻木地穿梭在百多具尸身之间,捡来滚落满地的头颅,向刽子手讨了针线,把那些头颅缝回原本的位置。
鲜血浸透了他的麻衣,黏腻地贴在他的皮肉上,浓郁的血腥气飘荡在他的鼻间,伴随着每一次吐息,灌满了他小小的身躯。
看着闻骁苍白着脸,靠在他的怀中,眼帘半阖似要昏睡过去的模样。
那一刻,沈珺只觉得肝胆欲裂,魂不附体。
他心想,是不是这世上真有命理之说,而他就是世人所说的煞星托生?
因为他这个煞星托生到沈家,沈家被他煞气影响,所以才会背负着谋逆叛国的罪名,死的一干二净。
又是因为他这个煞星没有自知之明,胆敢对一女子生出爱慕之心,所以闻骁才会突发恶疾,命悬一线。
在那一刻,沈珺心底的黑泥翻滚着,叫嚣着,把他的魂魄朝着深不见底的黑渊里拖去。
他顾不得自己早就打定主意要恪守君臣之别,也顾不得别人的眼光了。
满心只有怀里那个气若游丝的少女。
结果呢?
结果就是,他蠢。
他居然蠢成了这样,没有发现闻骁嘴里吐出来的是鸡血,也没有发现闻骁并不是濒临昏厥。
就那么不顾一切地,失态地抱着闻骁,一路从祭天台跑回了山脚下的行宫。
他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那些卑微的爱意,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当沈珺顶着周围人心知肚明的打量,强忍着内心的烦躁和羞意时,却发现,闻骁居然就像是瞎了一样,非但没有看穿他的心思,反而还自得于什么君臣相得君臣情深之类。
那一刻,沈珺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气得五脏六腑都痛。
他想躲开,闻骁却偏偏不允许他躲,非要黏着他,追着他跑。
比如这会儿,他都躲到后山了,也不知道闻骁是长了千里眼还是顺风耳,居然也能找到他。
闻骁笑眯眯地凑了过去。
“狸奴,好狸奴。”
沈珺最受不了闻骁这般叫他,他加快了脚步。
闻骁也不气馁,她快跑了两步,蹭到沈珺的身边,拉着他的袖子摇一摇,笑眼弯弯地拱手作揖,压低了嗓音,用软软糯糯的调子说:“好狸奴,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事先没有告知你一声,狸奴你素来宽宏大量,就原谅我这一遭吧?”
心悦之人这副作态,沈珺哪里顶得住。
纵使他心里有再大的气,被闻骁抓着袖子这么摇一摇,用又甜又糯的调调唤他的乳名,那股子气也一泻千里,早就化为乌有了。
沈珺握着拳抵在嘴边,轻咳一声,别开脸,不敢再看闻骁。
闻骁眼睛多尖啊,马上就发现沈珺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笑意。
她赶忙打蛇随棍上,转身挡在沈珺身前,两只手分别抓住了沈珺的袖子,身子往前一探,下巴就磕在沈珺的胸口,她扬起脸,可怜巴巴地看着对方。
距离这般近,沈珺都能感受到闻骁热乎乎的鼻息,穿透他单薄的衣衫,扑在他胸口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