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通这一节,裴夙恨不能倒回从前,狠狠甩刚愎自负的自己几个嘴巴子。
上一次,被闻骁算计,害成那个样子,被人卖了还要给人家送钱。
这一次,他居然生生给闻骁送去了大好的机会,几乎是牛马一般驮着闻骁,把人家请到了自家后方腹地上!
被抓奸那事,还可以勉强狡辩是妇人阴险,惯爱使一些阴谋诡计,有心算无心,他栽的有些冤枉的话。
那么这一次,闻骁用的便是堂皇的阳谋。
裴夙思来想去,颓然地发现,纵使现在知道了这里面有闻骁的手笔,知道了闻骁就是摆明车马想要插手三千营,想要染指军权,那又如何?
他只能顺着闻骁的意思,完成这个交易。
看闻骁的态度,想必李家已经被她收服,成了她随时可以拿来撕咬裴家的疯狗。
若是他拒绝闻骁这个交易,那么以闻骁在圣上面前得宠的地步,还有手里好用的李家疯狗。她势必要重创裴家,以雷霆手段让裴家知道,不想死,就只有答应她的要求这一条路可以走。
何谓饮鸩止渴?
裴夙是真的体会到这个词汇里包含的那些无奈和悲凉了。
当时,裴夙一边品味着内心的苦涩,一边开始思量,待裴家缓过这一口气之后,要如何应对闻骁。
对方已经知道自家要给她下毒的事情了,事涉生死,这份仇怨想必是没法儿化解的。
若是闻骁对他喊打喊杀,裴夙心里可能还会轻松一些。
但是闻骁笑意盈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心平气和地过来跟他做交易,裴夙心中的担忧焦躁却愈发的深重了起来。
等到裴夙刚出昭狱,就听到闻骁因为命格合适,即将代天子出巡泰山,祭天祈雨。圣上为了嘉奖她,不但为她重新赐了宁国公主的封号,还划分了甘州作为封地。
闻骁成了本朝唯一一个拥有封地的公主!
对方圣眷浓厚至此,又有封地,又染指了军权,裴家与这样一个公主结下了死仇。
裴夙一想到这个,只觉得昭狱外的阳光格外刺眼,刺得他两眼发花,双耳嗡鸣。
就在裴夙回家的当夜,裴清带着三个从军营赶回来的儿子,祖孙三代人聚在书房里,进行了一次彻夜长谈。
裴砌是裴清的小儿子,如今也不过将将而立的年纪,脾气最为桀骜的一个人。
他瞪了神色沉郁的裴夙一眼,冷哼道:“当初我便不赞成给公主下毒的事,你们非说要什么事先布局,要万无一失。哦,现在呢,还不是失了?”
裴砌一直觉得父亲是老糊涂了,放着他们这些年富力强的儿子们不用,非得看重鹤郎一介小儿,就因为对方跟裴家先祖在相隔三个甲子之后,同年同月同日同一个时辰出生,命格尊贵?
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看看,这事儿不就在他手里出了岔子了?
当时,对于裴夙想要娶公主,生个带有皇家血脉的孩子,既打消了圣上心中的疑虑,又能顺便借机招徕远在边关的公主外家,为自家添加臂助一事。裴砌是非常认可的,他甚至还破天荒地真心赞扬了裴夙,觉得对方没有辜负父亲格外的爱重。
但裴夙要把手伸进宫闱里,提前给这个公主下毒,意欲不留后患这个决定,裴砌不同意。
在他想来,女人娶进门就圈在后院里了,纵然是公主之尊,那也是个无甚见识的女人。你只要嘴甜些,殷勤小意些,就能哄得她一颗心都放在你身上,慢慢消磨掉她和圣上之间的父女之情,她不就彻底被你圈在后院里了?
等到公主生孩子的时候,你想做什么手脚,那不都是随随便便的事情?
反正女人家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那么多女人都死在这一个关卡了,公主也死于难产,岂不是很顺理成章?
何必非要去为了什么万全,去做这么犯忌讳的事情。
奈何当时父亲和两位兄长,以及一众幕僚谋臣们都纷纷赞叹裴夙此计精妙,搞得裴砌都开始怀疑,是不是因为他是个武将粗人,这里面确实是有他品不出的意味?
因而,他在反对了几次之后,见大家都觉得很好很好,也只能偃旗息鼓,随他们去了。
结果呢,这个所谓的精妙之计被人家识破了不说,还借着这件事,反手一推,把裴家彻底推进火坑里了。
一想到之前被迫丢出去的下属,裴砌的心都在滴血,火气上涌,指着裴夙的鼻子就是一通臭骂。
“行了!”
裴清打断了小儿子,他抽搐着嘴角,僵硬地说:“事……已至此,不是往前、追究,推诿扯皮的时候。家族是、每个人的根,大祸临头的时候,没有、人能逃得过,与其发、泄不满,不如群策群力,好生想个对应之策、出来、”
除了裴砌之外裴清还有两个儿子,大儿子裴硕和二儿子裴础。作为嫡长子,这个成国公世子的位置本该是他的,奈何当初他年轻的时候因为惹了圣上发怒,被褫夺了世子之位,这个世子之位才落到了裴夙这个嫡长孙的身上。
相比起幼弟裴砌自称武将粗人,实际上颇有心计,裴硕才是真正的武将粗人,心里一点弯弯绕绕都没有。
但是傻人有傻福,他为人宽和厚道,是个真正悌爱手足的兄长。也正是这一点,才让两个都比他强的弟弟没有跟他去抢夺世子之位。
也不知道他这样的憨厚人,是怎么生出裴夙这样一个满腹算计,心有九窍的儿子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