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生有四任皇后,第一任是长泠,第二任是长灵的弟弟长清。持宁十四年,长泠久病不治,一个晚上睡下去便再没醒过来。那会子他才二十九岁,还远不
到衰弱的年纪,甚至她们的两个孩子也都还小呢,他便就此逝去了。
想来长泠是早有了预感,才会一直求她去瞧瞧自己的弟弟们——他害怕其余侍君苛待他的孩子,只放心自己的弟弟。
于是她待丧期满了一年便迎了长清入宫为继后。为了迎接新气象,她还在姨姨建议下改了新元,是作“同和”。同和年没什么大事,风调雨顺,海内太平,大家安安稳稳过了三十七年。
长清年纪小,入宫时候才十八岁,将将到了能男子能婚配的年纪。可是皇后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要管理后宫,要养育皇嗣,要主持礼法祭祀……他就像初入宫时候的长泠一样手忙脚乱,还是维棠哥哥进宫来帮忙了几个月他才缓缓适应下来。
年华总是去得快,同和年前朝顺当,宗族事情却多。首先是同和五年,舅舅辞官去爵,挂印修行而去,只留下维棠哥哥在京里帮忙;尔后同和八年维棠哥哥也去世了,留下姨姨继续做宗正;待同和十五年,姨姨也突然有一天遣散公主府侍从,没两日便传闻在府邸里羽化登仙了……
宗室本就人丁稀落,又少了这么些人,竟然一时推举不出新的宗正——宗正惯来是皇帝手足出任,可先帝就留下她一个独女,退一步用先帝手足,舅舅姨姨又都不知所终,维棠哥哥本也能勉强出任,却早已仙去了。最后实在没得法子,只好叫她才弱冠的长子微言出任宗正,才总算是了结了一桩公案。
微言是男孩,为了出任宗正只好搁置了他婚嫁,以至于他甚至终生未嫁——作为母亲想起来终究是有些愧疚的。那时候微言与冯氏五娘两情相悦,长清也瞧了这位五娘是品貌俱佳的,再说冯氏又是她名义上的外家,可算是天赐良缘。可没想到这么一桩公案砸下来,那位冯五娘便只好另娶他人了。
好在同和十六年,长女徽训又迎了李家小郎做太子君,才算是终于有了件喜事。
这往后便有了许多喜事:徽训有了长女,行诒也娶了正君,后头有了长子……这后头几年几乎是每年都有一件喜事。先帝处决了许多宗室,自己又只留下她一个独女,以致天家枝叶稀薄皇位险些无人继承,总算到这时候又补回来了——她一生五女三子,可算得上子嗣丰实。
直到同和三十七年,长清也病逝在宫中。
帝王当然是长寿的,朝臣们清早便山呼万岁,那是祝愿皇帝能活万年长的,可是她在年近古稀时候失去了第二任皇后,却显得格外尴尬起来——若说再选第三任皇后,到底不太合适;若说不选皇后,许多宗庙祭祀却又无人胜任。
先帝一生未立皇后,可她有兄弟代皇后职;她幼年没有皇后,可她也有舅舅也就是先帝的兄长代行国父职责。
她想了两个晚上——真的只有两个晚上,最终决定禅位给徽训。
徽训是长泠的孩子,从小庄重平和,据姨姨和舅舅说是与她和先帝幼时完全不同的性子。这是好还是坏自然无人知晓了,但如今徽训已做了四十年皇帝了,既然没出什么差错,自然也是不差的。
于是徽训就祭天告庙,入主栖梧宫做了皇帝,改元明懿。明懿十三年徽训立了皇太子,才又改作清平。
啊……她想起来,这样就是改了三次。太上皇于是笑起来,还好,没有改到第四次。她之前的三位先帝都只有一个年号,唯独她这里改了这么多次,想想还有些难为情呢。
“太上皇,您笑什么呢。”那内侍原来还没走,笔直地站在她身边。
“我笑……”她扫了那内侍一眼,忽而灵台清明起来——这内侍有一双天空似的蓝眼珠子,她依稀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也曾见过这么一双眼睛的——但是,好吧,罢了,不要去深究它了,“我今年也一百零八岁啦……”
“是啊,您今年也有一百零八岁了,”那内侍也跟着笑,“太上皇长寿无极,是我朝的福泽……”那内侍不知怎么住了口,半垂下头去,“是好事啊……”
这小子,不怎么会说话。太上皇好笑,转过头去看那小内侍,却见这内侍连帽子也未戴得端正,鬓边还落下几丝金发。她这殿里有过这么一个金发碧眼的内侍么?她没有印象,可是……
“既然是好事,你这小官人怎么哭了呢?”——
作者有话说:树犹如此,指时间过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