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后日谈番外·树犹如此
金台殿有些凉了,皇帝——如今是太上皇了——如此想到。
今年的秋来得格外早些,仿佛过了立秋之后天气便如枝头落叶一般飘下来,轻飘飘地便落在了地上,在一旁观赏的游人仍有些茫然的时候,便已倏忽铺在了路上。
叶片到了秋日里会枯干破败坠下枝头,候鸟到了秋日里会成群结队飞往南方,那么人呢……太上皇微微向后拗过头去,人也差不多该到了寿命尽头啦,今年都……哎呀,她不由得好笑——她连今年是哪一年都不晓得了,赶忙叫了个内侍来问:“今年是哪一年啦?”
那内侍听了忙凑来她耳边大声道:“太上皇,今年已经是清平二十七年啦。”
哦……原来是清平二十七年。太上皇闭着眼睛想,清平……清平又是哪一个年号?她一下有些茫然。她依稀记得她自己是换过一次……也可能是两次,或者三次四次年号,时间太久,她实在有些记不清了。
第一个年号是姨姨和舅舅择的,承嘉,对,承嘉,她记得,是承嘉。那时候她还是小孩子,先帝诞下她三日便驾崩了,她是先帝独女,姨姨同舅舅便让她以婴儿之身承继了母亲的高位,她两人暂垂帘摄政,所以定为承嘉,意思是继承先帝的嘉行懿德。好像是这个意思吧?她有些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这个年号是与先帝有关系的,幼年时候宁父君常提这个。
说来宁父君也薨了好多年了。他是要强的性子,好像是忽而有一日找出年轻时候穿过的吉服,发觉衣裳已破败了,急得跑来栖梧宫,说着“先帝只喜欢打扮齐整的美少年”让她命尚服局火速赶制一件一样的。
待那衣裳制成了送去他宫中,第二日一早宫人再去送早膳,便发现他穿戴齐整,已然薨逝了。
现在想来,怕是他已有预感自己命不久矣,才着急忙慌想置办见先帝的行头吧。也是那之后她才从宁父君身边一个老宫人处听闻,原来那件破败了的吉服是先帝专赐给他的,说他穿着好看。
他是念叨了一辈子先帝,自她正式登基后便一直与她说要葬在先帝陵寝里。
先帝侍御那么多,个个都想在那山陵里分一块地方,她好想说父君这里真的没有陪葬墓地了,但督造先帝陵寝的工部官说,侍君园寝里确有一块空地,未写明要赐予谁,只是空在那里。于是姨姨便做主说将这块地方赠予宁父君,方安了他心。
那时候姨姨还与舅舅私下议论呢,说宁父君不想着回漠北去,却非要与先帝葬在一处,怕不是被先帝折腾得傻了。
是了,宁父君是漠北人,他薨逝后漠北遣人来要接他回乡,只是他已有遗愿要葬在先帝陵寝,是贴身的宫人拿了他亲笔手书出来为证,当时的金帐汗王这才作罢。
那已经是持宁二年的事情了。
她正式登基后在姨姨建议下换了第一次年号,是礼部上的,便作“持宁”。
持宁是个好年号,她还记得持宁三年春她迎了徐家长泠公子入宫为后,是她的第一任皇后。
这皇后是姨姨同舅舅挑的,她两人挑了家世合宜品行端正的七位公子,最后由舅舅与维棠哥哥在燕王府办赏花宴,让她便在宴席上与公子们交游,有个印象。长明比她年纪小些,那日独个儿在燕王府花园的角落里吃点心,不识得她,只将她作了寻常女娘,唤她一路用些茶点。
还是时辰快到了他才支支吾吾坦白出来,原来他在舅舅府上迷了路,替他领路的小内侍也不知何处去了,他才只好在那一直吃茶。这实话逗得她哈哈大笑,当下便同姨姨说要他做皇后——他老实得可爱,在宫里定能将事情处理妥帖的,至少……至少要比舅舅靠谱些吧!
听她选定了皇后,宁父君还叫清父君宣人进宫。他进得宫里来,宫中这么多年除了内侍难有几个年轻人,父君们看得新鲜,连谦父君那般深居简出的都来瞧他了。
最后几个老太君围着这么个小少年,转着问他东西,险些将他惊跑。后头还是宁父君发话——不知怎的,宁父君在他们几个里总是有威压些,许是他魁梧的缘故——午膳时辰到了,让小郎君用膳,他才总算脱了困局。
她还记得,事后他专程同宁父君道了谢,不知从何处打听来宁父君惯擅骑射——又或许这并不须打听什么,宁父君是马背上长的,想来就算天生会骑射也不奇怪——托人送来一枚黄金扳指。
就这样,他便顺顺当当入宫做了皇后,是她的第一任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