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世纪初的事了,我刚入职这家叫“家家欣”的私人便利店。
那时还没有那么多的大型连锁便利店,更多的是小型超市,这家老板倒是洋气,靠着最早拆迁得来的安置房改成了店面,效仿人家国外搞了个卖家居日用和一些零食早餐的便利店。店面就缩在老城区和新待开发区的交界处,附近只有一个叫“锦绣家园”的高层住宅区,方圆一公里几乎没别的活气。
老板是个总是阴着脸的中年人,姓孙。不过她还算好说话,简单地查看了我的身份证等信息,就让我入职了。入职第一天,她一边机械地数着钞票,一边叮嘱我讲:“咱们店主打邻里服务。锦绣家园的客人多照顾咱们生意,只要她们打电话要外卖,不管多晚,哪怕是一支牙膏也得送过去。自行车就在后门,别偷懒。”
我讷讷地应下了,只要能让我有班上,什么都可以的。
除了我以外,店里还有几个老员工,她们人很好,没有因为我是新来的就欺负我,相反甚至挺照顾我的,刚开始的几天很多脏活重活都不让我干太久。对她们我很感激,只是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有点古怪。
那就是关于送外卖。
每当深夜那部红色的座机响起,和我一起值班的另一个人总像触了电一样,总是磨磨蹭蹭地才去接电话。
可能她们觉得跑去送外卖很麻烦吧,而且有些顾客其实挺刁难人的,她们估计也是不想去“服务”那些人。既然这样,我想着不如我去好了,反正店里的很多活儿一时间我还不能上手。
老李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半晌她笑了下说:“年轻人火气旺,送就送吧。”
之后的接连好几个夜班,都是我负责跑腿。
锦绣家园的路线我渐渐摸熟了,我也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我们店明明是附近唯一的商店却没什么客流。这个小区看着大,实际上只是个半成品的住宅区,入住率极低,尤其是最深处的几栋楼,甚至连路灯都没修好。
刚开始我会有些发怵,后来有了经验,我发现这竟完全是一个美差。
我不再需要浪费时间去找路,哪怕要送去小区最里面的人家,也只要五分钟就好。剩下的时间我就能在人工湖边玩会儿小灵通或者干脆就是坐着发发呆,这完全是带薪休假。
今天又是夜班,凌晨两点十四分。
“叮铃铃——!”
红色座机骤然响起,在寂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惊悚。老赵正坐在板凳上打盹,被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手机差点掉进关东煮的汤里。她不耐烦地喊了我的名字,让我去接。
我也躲在监控看不见的地方正偷懒呢,闻言勉强打起精神过去接了电话:“喂,家家欣便利店…”
“我要…外卖取货。”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那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深夜挂了霜的潮气。她的呼吸很重,听筒里传来好似呵气的杂音。
“好的,您请说。”
“抽纸…三提,卷纸。。。五提,还有…”她报出了一串生活用品,全是纸制品。我快速记录着,她点的东西其实不贵,但由于都是大包的纸,体积大得惊人。
“地址是?”
“16号楼……1404室。”
电话挂断了,盲音在空气中震荡。老赵不知什么时候坐直了,定定地盯着我看。我被她看得发毛,开玩笑说:“没见过美女吗?”
“怎么是16号楼。”老赵没理我,只是咬着牙,快速把东西装进超大的塑料袋里,她看也不看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滑头每天在外面乱晃,这次送完赶紧回来,别瞎转悠了。”
老赵性格比老李她们要更直,说话很冲,但我知道她没坏心,大概也是真的觉得这么晚了我在一个没什么住户的地方蹲着会不安全才这样说我。
我嘿嘿一笑,拎起那两大袋沉甸甸的纸制品火速出了门。这些纸虽然不重,但由于体积巨大,挂在自行车龙头上几乎挡住了我的视线。
凌晨两点的风很凉。我骑着车进入锦绣家园,绕过前排那些还有零星灯火的楼层,直奔最深处的16号楼。
这些年建了太多超高层的建筑,我看还是不如俺老家三层的小楼来得舒服。这些高楼又没有一点灯光,一柄黑色的巨剑似的直插进深灰色的云层里。
楼下的感应灯坏了。我摸黑进了大厅,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电梯在幽暗中闪着绿莹莹的数字,我走了进去,按下了“14”。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钢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叮——”14层到了。电梯门缓缓滑开。
我
拎着大包小包走出电梯,脚下却是一软——这一层的走廊里,竟然连一丁点光都没有。
我下意识地跺了跺脚,试图触发声控灯。
没有任何反应。
我又用力咳嗽了几声,甚至大声喊了一句:“有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