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末,伦巴第平原,马真塔以南五公里。
夜色像浸透了墨汁的绒布,沉重地覆盖在田野、丘陵和沉睡的村庄上,天地间只剩下一种绝对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隐约传来的不祥悸动。
戴蒙·斯佩多伏在一处缓坡的灌木丛后,身上披着特制的伪装网。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两个小时,雾之炎如蛛网般向四周延伸,探查着半径五百米内的生命图谱。
这是战役的前夕。法-撒丁联军在北,奥地利军队在南,双方像两头即将撕咬的巨兽,在黑暗中绷紧肌肉,磨利爪牙。
而戴蒙的任务是监视法军侧翼的动向。
“法国盟友”这个词在指挥部里被频繁使用,但在前线军官的私下交谈中,总带着一丝讥诮的疑虑。拿破仑三世的野心路人皆知,他要的是削弱奥地利,扩大法国在欧洲的影响力,而非真心帮助意大利统一。
国王和首相对此心知肚明,所以戴蒙这样的特殊人才被派到前线,名义上是协调联络,实则是监视,确保法军不会在关键时刻调整部署,把撒丁军队推到最危险的锋线上。
灌木丛另一侧,阿尔贝托轻轻碰了碰戴蒙的胳膊,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长官,三点钟方向,有动静。”
戴蒙早已感知到。在他的雾之炎网络中,那片区域出现了三个点,移动速度极快,轨迹诡异,但既不像是法军的巡逻队,也不像是奥地利的斥候。
这三个人……行动模式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属于任何一支军队的常规编制。
戴蒙缓缓举起望远镜。镜片经过特殊处理,能在极低光线下捕捉轮廓。他调整焦距,看向三点钟方向,一片稀疏的橡树林边缘。
就在那一瞬间,镜片里出现了一双眼睛。
距离大约两百米,隔着树木的阴影,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冰一样的蓝色,在望远镜的视野里像两枚嵌入夜空的冷星。
眼睛的主人显然也在观察这边。两人的视线在镜片内外交汇,时间凝固了三秒。
然后,那双蓝眸微微眯起。
下一秒,人影融入黑暗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戴蒙放下望远镜,指尖的雾之炎传来细微的波动,对方在撤离,但撤离路线经过了精妙设计,利用地形起伏,避开所有可能的观察点,甚至预判了风向,让衣袂摩擦的声音被夜风吞噬。
“走了。”戴蒙低声说。
“什么人?”副官问。
“不知道。但绝对不是我们的人。”
他想起之前几次在战场附近感知到的紫色火焰的气息。云之炎。今晚这双蓝眸的主人,很可能就是那种火焰的使用者。
那个曾经活跃在威尼斯的神秘间谍。
戴蒙感到脊椎传来一丝细微的战栗。
那一夜的后半段,变成了一场无声的侦察与反侦察对决。
戴蒙让副官带小队继续监视法军侧翼,自己则脱离队伍,像影子般滑入更深的黑暗。
他在一处能被法军前沿哨所观察到的高地停了下来。这里有一片被炮火掀翻的灌木,地面裸露,在夜色中形成一小块浅色的斑块,适合作为部队集结地的误导标记。
雾之炎从指尖渗出,在意志驱动下编织出若隐若现的人形轮廓,模拟出大约一个排的士兵正在挖掘防御工事的场景。幻象很淡,在绝对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透过望远镜,配合地形阴影,足够让远处的观察者产生“这里有部队活动”的误判。
同时,他让雾之炎轻微扰动地面的气味分子,模拟出人类汗水和皮革的气息,这是对付军犬和某些特殊感官能力者的保险。
完成后,戴蒙悄然后退到五十米外的一处洼地,潜伏下来,等待。
二十分钟后,猎物出现了。
戴蒙首先感知到的是雾之炎网络边缘的异常扰动,有什么东西正在抹除他的探测网,手法极其精细,如果他没有全力探查,一定会错过这微不足道的异常。
然后,在假情报点东南方向约一百米处,戴蒙看到了微光。
极其微弱的紫色,一闪即逝。但就在那一瞬间,戴蒙的雾之炎构筑的幻象区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幻象中那些挖掘防御工事的士兵动作出现了不自然的重复,某个弯腰铲土的人影,在第三次重复同样动作时,轨迹有了半秒的凝滞。这是幻术被高手看穿并反向标记的典型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