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的声音清泠如冰,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回响。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望着她,这个平日里沉静寡言、行事谨慎的媵女,竟敢当众提出这般要求。她是真豁得出去。
贤妃霍然起身,目光如电射向皇后与二公主,声音带着怒意:“皇后殿下,二公主,你们这是把人给逼到什么份上了?人家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什么都没干,平白无故被泼了这般脏水,竟只能用这样的法子来自证清白!”
她转向皇帝,愈发激切:“陛下!这可是要为咱们大靖献身远嫁的姑娘!为国牺牲之人,反遭如此诬赖,岂不让人寒心?更何况她还是安阳王府送出来的姑娘,这让安阳王夫妇的脸面往哪里放?!”
贵妃亦缓缓开口:“她能自己提出验身,足见心中磊落坦荡。陛下,此举万万行不得。验身事小,可后续带来的影响,却不可不虑。安阳王夫妇一向忠于陛下,他们送来的姑娘竟被无端质疑清白,于陛下名声有损。此事若传扬出去,好端端的姑娘被这般羞辱,难免让人质疑皇家的公正威仪。”
皓月适时抬起头,眼中已蓄满了泪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那副委屈却强撑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软三分。
“陛下——”她声音哽咽,微微发颤,“臣女自入宫以来,处处谨小慎微,自知身负和亲重任,不敢有半分行差踏错。”她让泪水恰到好处的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对那北狄远嫁,臣女心中岂无惶恐?夜半惊醒,泪湿枕衾之时,谁人可知?然再是害怕,臣女也深知,此行关乎边境安宁,关乎千万黎民福祉。”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遣妾一身安社稷’,若臣女此去,能消弭近十年不休的战火,能让边境百姓免于骨肉分离、家园破碎之痛,臣女万死不辞!”她猛地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进宫这些时日,再是恐惧难安,臣女也从未向任何人吐露过半字哀怨。”她抬起头,泪水涟涟,眼中却燃烧着悲愤的火焰,“可臣女万万不曾想到,距离启程仅剩半年,在故土停留的时日一日短过一日,竟还会遭受如此奇耻大辱!”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淑妃娘娘身为五公主生母,对公主远嫁从未有过只字片语的安慰。皇后殿下母仪天下,统御六宫,亦不曾体恤过我等前途未卜的凄惶。还将绮罗阁所有姐妹召来,让她们一起眼睁睁看着臣女受此大辱!”
她望着皇帝,那目光里满是绝望与哀求,令人心碎。
“臣女此刻……若非尚存一丝为国尽忠之念,尚想着北狄之事关乎边境百姓与万千将士性命,只怕早已一头撞死在这殿柱之上,以血明志!”她又是一个重重的叩首,额头触及地面的声音,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陛下!”
贺正麒忽然上前一步,撩袍跪下,声音朗朗,字字铿锵:“陛下,此事从头至尾,不过是臣心中思慕,才找机会与她说了几句话罢了。二公主便拿来做由头,要置人于死地!”他直视皇帝,目光坦荡,毫无惧色:“二公主羞辱亲妹妹在先,皓月姑娘不过是为五公主说了几句话,便开罪于她,遭此打击报复。她以一己之身换边境安宁,为国牺牲,难道连最后这点清白与尊严,都要被剥夺吗?”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愈发坚定:“她留在故土的时日明明已无多少,为何还要承受这般践踏?!陛下!”
皓月的控诉与贺正麒的质问,在大殿中久久回荡。
这一番话,已将皇后母女高高架起,身为长辈与高位妃嫔,如此折辱一个即将为国远嫁的弱质女流,其心可诛!话语间,更是若有似无地点出淑妃对亲生女儿的漠不关心,让淑妃脸色微微发白。
二公主见势不妙,却仍强撑着气势,冷笑道:“区区媵女,小小羽林郎,还真是配合默契,牙尖嘴利!”她扬起下巴,试图维持那嫡公主的威严:“我堂堂嫡公主,若是真要打击报复你们这等人,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皇帝眉头大皱,眼中精光闪烁,盯着这个女儿。
二公主浑然不觉,还在兀自说道:“可今日本公主还把父皇母后请来一起审讯,这就是人证物证俱全,光明正大地维护宫规!你们之间就算没有越轨之事,也确定无疑是有私情的,这可是贺羽林亲口承认的!”
皓月冷冷地望着她,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二公主,您今日搞出这么大的阵仗,企图置我于死地,为的自然不是我那日冲撞您这等小事。”她一字一字清晰无比,“究竟为的什么,您自己明白。”
二公主脸色骤变,飞快地瞥了皇帝一眼,厉声道:“大胆!竟敢当着我父皇母后的面,污蔑本公主!”
贺正麒淡淡道:“二公主急什么?人家还没说什么呢。”
皇帝深深看着二公主,那目光里满是审视与失望。
他太了解这个女儿了。她这副样子,一定是做了什么不规矩的事,被人家看到了,所以才在这里搞出这出戏码,想先下手为强。
“你是自己说清楚,”皇帝沉声道,“还是让她来说?”
二公主心下一片慌乱。她万万没想到,本想收拾皓月和贺正麒,却把自己的隐秘之事给抖了出来!
她指着皓月,破口大骂:“你自己是无耻下作的行径,就乱栽赃别人!”
越急越说不出话,她转向皇后,声音里带着哭腔:“母后!女儿是个什么人您是最知道的!这贱人一张嘴胡言乱语,倒打一耙!您可要为女儿做主!”
皇后听得一头雾水,但此刻只能为女儿说话。她刚要开口,却被皇帝抬手制止。
皇帝盯着二公主,说道:“你搞这场幺蛾子,肯定事出有因。你可别说是什么整饬宫规,宫规你是向来不放在眼里的,你自己犯下的宫规还少么?”他缓了缓语气,却更添几分压迫:“你要是还不说,朕就直接让她说了。”
皇后急道:“陛下!就算宜然想说,也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啊!”
此言一出,皓月与贺正麒几乎要笑出声来。
这皇后,真是猪队友!一句话就坐实了二公主真的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二公主更是又急又气:“母后您说什么呢!我什么都没做!”
皇帝淡淡道:“那好。”他看向皓月,“你跟我到书房去,好好说说你与宜然之间,到底是个什么来龙去脉。”
贺正麒忽然道:“陛下,这件事不该问这位姑娘。她毕竟是外人,不便细细说来。”他目光扫向殿门方向,“陛下询问冯驸马即可。冯驸马见二公主多日不回,今日恰好进宫来了。”其实是贺正麒临时派人去请的。只说了一句“今日有可能让你成功和离”,冯驸马便二话不说,立刻赶来了。
二公主脸色涨红,几乎要跳起来:“父皇难道真要凭他们几句话、没有丝毫证据的话,就质疑儿臣么?!他们的事,儿臣有人证!他们控告儿臣,有什么?!”
“有我!”
一个声音,从殿门方向传来。
众人齐齐回头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