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冬初的风卷起御园中最后几片枯叶,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又无力地坠落在青石地上。那五位被太后钦点的小姐,都怔怔地立在原地,面上的血色一分一分地褪去,一个个都只剩苍凉的白。
昨日还在为衣裳首饰费尽心思,想着要在太后面前拔得头筹,将来议亲时能多几分分量。谁知仅在太后几句话下来,她们的后半生已被牢牢地锁在深宫高墙中,再无更改的余地。
最先反应过来的两位小姐,眼眶倏地红了,却不敢让泪落下。进宫之后,还能见到娘家人么?那些繁复的宫规,是不是要日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那九五之尊,那要与自己共度一生的男子,是与父亲一般年纪的人啊……
一股彻骨的恐惧,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小姐们都手脚冰凉。
皓月远远望着她们,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自己竟还有功夫同情旁人?那些小姐再如何惶恐,至少还能留在大靖,留在故土。而自己呢?北狄,那个与大靖血战多年、积怨无数的敌国,才是她最终的归宿。
她忍不住又抬眸,望向贺正麒所在的方向。
看一眼,便少一眼了。
贺正麒仿佛心有灵犀,在她目光落过来的瞬间,便也抬眸看了过来。
四目相接的刹那,皓月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那一眼太短,又太长,短得来不及藏起眼底的眷恋,长得足以让心跳乱了节奏。她分明知道不该再看,又无论如何也移不开目光。
难得的机会,她原想与他说几句话的。可二公主在场,那目光如淬毒的针,一刻不离地钉在她身上。她只能远远地望着他,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
她一遍遍地告诫自己:不要再放任了。明知不可能,何必与自己过不去?
可越是这般想,那颗心便越是不听使唤。
贺正麒站在四皇子身侧,想借着与四皇子说话来转移自己的心绪。他刚欲开口,却瞥见四皇子的目光定定地望着一个方向,神情有些怔忡。
他顺着那目光看去——
是许如菱?
贺正麒心头一惊,猛地拽了四皇子一把,压低声音道:“你看谁呢?”
看谁也不能看她啊!许如菱那不管不顾的炸药脾气,招惹她?还想不想活了?
四皇子被他一拽,回过神来,竟也轻轻叹了口气。那黯然的神色,竟与贺正麒方才如出一辙。
贺正麒瞬间了然,四皇子这是……被美色所迷了?
他低声道:“殿下,她也是要跟着五公主去北狄的。您还记得吧?”
此言一出,四皇子的眉头倏地拧紧了。他忽然烦躁起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北狄!那群野人到底还要碍眼到什么时候?!待我日后有机会,定要杀进王庭,把他们从咱们这儿夺走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夺回来!”他狠狠攥紧了拳,不甘道,“若是霍将军还在,北狄岂敢这般猖狂!”
贺正麒望着他,沉声道:“霍将军牺牲快二十年了。咱们做后辈的,只能继承他的遗志,继续走下去。一味想着‘他若还在便能如何’,毫无意义,反倒显得后人不济。”
四皇子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点了点头:“你说得是。霍将军年少时便扬名沙场,杀得北狄人闻风丧胆。他走后,北狄便肆无忌惮,在边境烧杀抢掠。咱们不仅不能一举镇压,父皇还同意了和亲。”他语气里多了几分苦涩,“只是可怜了五妹妹。”
贺正麒道:“双方一起签署,说明都没有力气再打下去了。军费吃紧,国库空虚,只能停战。”他沉吟片刻,又道,“只是北狄一向骁勇,以往只有被打疼了才会撤退。这一次他们主动提出停战,只怕背后另有内情。”
四皇子眸光一凝:“你是说……北狄王庭内部,有什么变故?”
贺正麒微微颔首:“陛下前几日说,打算给我一个武职。待我到了边境,便能接触到前线的北狄情报。到那时,他们的动向,便能看得更清楚了。”
绮罗阁内,五公主已换了一身宽松的常服,歪在铺着貂皮褥子的软榻上,神色倦怠。
“那几位小姐的家中长辈,这会儿怕是惊得要从椅子上跌下来了吧。”她懒懒地说道。
皓月立于一旁,轻声道:“若是一开始便说清楚,让愿意为妃的人来争这个机会,何必把不愿的强扯进来?”
五公主淡淡一笑,笑意不达眼底:“皇家要做什么,从来只有咱们说了算的份,哪有旁人选择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