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金西坠,天边挂着几条火烧云,红彤彤的铺散着,彩带似的静悬,余辉的映照下泛着金边。仔细看,它们似在移动,稀薄处像一层薄纱。倏忽间凝作巨幅锦缎,转瞬又成了许多碎锦似的小片,随着微风向天尽头飘去。
华锦嘉苑3单元701室露台上。
夜幕将至,刮起阵阵冷风,许一裹紧身上的毛衣外套。虎子坐在她身边,两人有一搭无一搭的闲聊着。
“这里天气这么干燥,你能适应吗?”虎子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刚入秋那几天的确吃不消,这几天好多了。”许一轻声应着,目光落在远处的晚霞里。
虎子点点头,依旧他板板正正的坐着,浑身透着军旅人的硬朗气质:“嗯,慢慢适应就好,我刚到部队的时候也不适应。”
“对啊,你部队在西北,那面也很干燥吧?”
“可不是嘛,大风天把人吹得脱皮,皮肤干裂出一道道口子,笑一下都疼。不光干燥,吃的也不习惯,天天都是面食,吃完就困,哈哈哈……”
他说着便笑起来,爽朗的笑声冲淡了几分露台的清冷。差不多的年纪,别人还是男孩,他身上只剩刚刚的傻笑,多少能寻得些许年轻人的稚气。
许一靠在椅背上,坐姿放松了些,心底不禁庆幸,多年未见,好友依旧是从前那般淳朴憨厚。她幽幽开口:“我在这里吃得还行,许静远爱吃北方食物,受他影响,我也慢慢习惯了。”
“许叔啊,吃的方面是行家,没有他和魏妈妈,你还有小亿可能跟我差不多了。”虎子的语气沉了沉,多了几分感慨。
“是啊!”许一长叹一声,语气里藏着说不清的怅然:“许静远这几年越来越爱唠叨,什么都管,现在隔一天就寄一个包裹,不是吃的就是用的。”
男人像个老大哥似的,笑着拍了拍扶手说:“你是他女儿,他不对你好,对谁好?”
许一弯了弯嘴角,却没再多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对这个话题没什么热情,索性静默下来,像个沉思的老者,望着远方出神,没人能看透她眼底藏着的思绪。
那些年,几个要好的伙伴,总趁着放学或放假聚在一起,今天在许家蹭饭,明天去魏家串门,抬脚就能见到彼此,热闹得很。
虎子读书不行,勉强初中毕业后就入伍了。他喜欢军旅人的生活,好像只有这里能释放他憋在心里的能量。服役的地方远离家乡,在祖国的大西北,风沙呼满脸。严重时浑身脱皮,新的皮肤没长好,老皮裂出一道道血口。这几年,他吃了不少苦,人也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变得沉稳坚毅,眼神里多了几分岁月淬练的厚重。时间与生活的磨难,像炼丹炉的烈火,硬生生将一个毛躁的男孩,淬炼成了有担当的男人。
他在部队待了好几年,从未回过家,自然也没亲历许一他们的那些变故——魏妈妈过世,青阮高考失利,还有许一和青阮的分开……
来时的飞机上,虎子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满心唏嘘:才几年而已,大家怎么就散落各地,物是人非了呢?从前几步路就能走到的许家,转过巷口就能见到的魏家,那些只要他招呼一声,就会围过来的伙伴,如今还能看的许一和小雨,飞机要飞好久。看不到的青阮,已经……
伙伴们都上大学了,他满心憧憬。部队里意外接到许亿的电话,听他嘴里叙述的种种唏嘘不已。许亿说着说着,便迟疑起来,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怎么了,小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虎子当时心里一紧,连忙追问。
“哥,唉~青阮姐,青阮姐她,她……”
简单几个字从听筒里传来,听的虎子心头一震。他太清楚青阮在许一心底的分量,许一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不敢耽搁,当即就跟队里请了假,赶回去和许亿汇合,两人一同赶来这座北方的城市。
虎子静静看着身边的许一,她依旧是从前那般,凡事都云淡风轻,仿佛天塌下来也能从容应对。可他知道,这沉静的表面之下,藏着一颗真挚又坦荡的心,也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委屈与伤痛。他沉吟片刻,装作无意地开口:
“魏妈妈,
怎么走的?”
许一收起微笑的表情,神情凝重起来,缓了缓,才轻声道:
“胃癌晚期。”
话音落下,露台又陷入一片死寂。两人各自望着远方,脑海里闪过无数童年的碎片,每一帧画面里,都有那个善良贤惠的女人——瘦削的肩膀,单薄的身影,羸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上却总挂着温柔的笑,把所有苦楚都埋在心底,一个人默默消化。
她独自抚养女儿,猝不及防地扛起生活的重担,白日劳碌奔波,深夜莫名醒来,独自思念那个突然没了音讯的丈夫。累与泪,从未真正离开过她,一个在白天来,一个夜里来。她不得不丢掉与生俱来的柔弱,逼着自己变得坚强。
就是这样一个柔弱的女人,竟是许一、许亿、青阮和虎子年少时唯一能感受的女性关怀。
“一一。”虎子轻声唤她。
“嗯?”许一轻声回。
“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我,小亿偷偷带着青阮姐去大头家偷桃子,桃子没偷到,反倒被大头家的藏獒发现了,追的我们满街跑。幸亏魏妈妈及时出现护着我们,才没被狗咬到。”
果然,那些年少时的荒唐与欢喜,最能冲淡心底的遗憾与酸涩。
许一放松的伸出双腿,轻轻瘫坐在椅子里,笑着反问:“怎么不记得?你还把鞋跑丢了,小亿吓的不停的哭,哭喊声比藏獒的叫声还响。”
虎子听她揭老底,也不示弱,吐槽道:“你也没强到那里去,脸吓的煞白,倒是青阮姐,最先稳住神,指挥我们往巷子里跑,不然啊,肯定得让那傻狗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