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啊,有时就像在手里被反复摩擦的沙石,粗戾的棱角磨的你隐隐作痛。时光往前走,这摩擦的动作就不会停歇,当然,那份隐在心底的疼,自然也无从消解。
韩夏回到寝室,已经在书桌前呆坐好久了。今天晚上发生的事太多,本就没理清的头绪,此刻愈发混乱。就好像一团杂乱无章的乱麻,越想理,反倒缠得越紧,有些地方竟无端端的多出几个死结。
齐馨见她神色恍惚,轻声询问她发生了什么,韩夏张了张嘴,却发现千头万绪堵在喉咙口,竟不知从何说起。连日的思虑耗尽了她所有的逻辑思维,脑子里一片浆糊。
齐馨向来进退有度,见状便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勉强:“等你想好了再说吧。”语气温柔,没有半分催促,说着便轻手轻脚地撤到一旁。
可“想清楚”哪有那么容易。
韩夏早早洗漱完毕,躺到床上,本想借着夜色静下心来捋清思绪,可转眼过了午夜,她依旧毫无睡意,翻来覆去,辗转难安。眼圈熬得越来越红,眼周也泛起了淡淡的乌青,理智一遍遍提醒她该睡了,可脑子根本不听使唤,像关机键失灵了,怎么提示关机都没用。
熬夜的疲惫渐渐显露,心率变得有些不齐,元气被过度消耗,脸上泛着淡淡的油光,原本柔顺的头发也变得油腻打绺,贴在脖颈处,说不出的难受。
凌晨两点多,天气忽然变了。风力陡然变得遒劲,卷着窗外的枝叶肆意摇晃,树影婆娑,在墙壁上投下斑驳凌乱的影子。风势愈发猛烈,连阳台上的窗户都成了它宣泄的对象,发出呜呜的声响。还好窗户都锁得严实,不然定然会被狂风撞开。韩夏缓缓坐起身,望向阳台的方向,心底默默想着,眼底还带着未散的茫然。
夜已深,周遭静得只剩下风声,韩夏的思虑也终于不像早些时候那般纷乱。夜晚仿佛有着禁锢一切的魔力,就算没被禁锢,她这台思虑的机器,也因为工作时间太长,变得迟缓。
她僵硬地重新躺下,听着窗外肆虐的风声,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阴郁的笑意。思虑终于耗尽了所有能源,彻底停机了。
窗外,飘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玻璃,像是在轻轻安抚着这一夜的喧嚣与慌乱,也悄然终止了这场无措的闹剧。
翌日一早,天色依旧阴沉,秋雨并未落幕,反而下得愈发缠绵。厚重的乌云遮蔽了天光,整个世界都像是被按下了暂缓键,乖乖默许了它推迟放亮的请求。九点多的光线,黯淡得只堪比往日清晨五点,昏昏沉沉,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秋凉。
这般阴沉的天气,宛若有人悄悄关掉了屋子里的灯,静谧又昏暗,睡觉便成了最合时宜的事。
寝室里面静悄悄的,齐馨起床时,先看了看韩夏的方向,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知道她还睡着。她轻手轻脚的起身,洗漱,吃早餐。
一切收拾妥当后,齐馨走到韩夏的床边,踮起脚尖,细细打量着她。韩夏依旧睡得很沉,睡梦中的人眉头并不舒展,往日白皙红润的脸颊,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显得格外孱弱。她侧卧着,身子紧紧蜷成一团,双臂环抱着自己,模样我见犹怜。
齐馨轻轻叹了口气,心底也满是无所适从。有些情绪,有些纠葛,终究只能交给时间去慢慢化解。她转过身,走到自己的书桌前,轻轻打开台灯,细心地调整好灯头的方向,避免灯光直射到韩夏的脸上,随后便安安静静地坐下,看书、写作业,偌大的寝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温柔又静谧。
韩夏浑浑噩噩地睡了很久,直到上午十点多,才缓缓醒来。醒来时眼神依旧迷离涣散,明明只睡了几个小时,可昨晚发生的一切,却像是隔了一道深深的鸿沟,遥远又不真实,仿佛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许是人的自我保护机制作祟吧——它总会下意识地保护你,对那些糟糕的、令人震惊的,或是让你陷入惊恐的事情,选择暂时性失忆;即便没能真正忘记,也会把那些记忆悄悄推得很远很远,防止它们再次刺痛你、伤害你。
昨夜,思虑如潮水般涌来,任凭她怎么努力,都无法让混乱的脑子停下来;如今昏睡了一夜,再醒来时,反倒像是断了线,想重新唤醒那些思绪,要么洗把脸清醒清醒,要么轻轻甩甩头,要么,就像此刻的韩夏这样,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试图敲醒那片混沌。
她细微的异动,还是引来的齐馨的注意。齐馨放下手中的笔,转过身,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谢天谢地,你可算醒了。”语气里满是庆幸,声音依旧很轻,生怕吓到刚睡醒的她。
“你赶快起来洗漱,吃点东西,我给你带的早点估计凉了,你放在热水里面温一温再吃。”
“嗯,好,谢谢。”韩夏机械地应着,慢悠悠地下床,洗漱完毕后,脑子才渐渐清醒过来。心底的难受依旧没有消散,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可至少,她已经有了行动的力气。
她随便吃了几口早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云层又高又厚,遮天蔽日,半点没有要落幕的意思。这个季节,能下这么久的雨,实在不算常见。韩夏心底默默想着,雨后的秋凉大概会很重吧。
本该绵糯香甜的小米粥,此刻变得清汤寡水,汤是汤,米是米,吃到嘴里干涩得像咀嚼着木屑,毫无滋味。塑料勺子用着格外不顺手,她慢悠悠地舀着碗里温热的汤水,一点点喝下去。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再次在安静的寝室里响起。这声音本应是舒心悦耳的,可此刻却时断时续,显得有些杂乱。声音的主人——齐馨,已经装作不经意地回头看了韩夏好几次,眼底满是担忧,却又不愿轻易打扰。
韩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默默赞叹:唉,齐馨真好!
“你……还好吧?”
齐馨忍不住,试探的问。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那些被自我保护机制推远的记忆,此刻尽数涌来,比刚发生时少了几分慌乱,多了几分坦然。韩夏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将昨晚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告诉了齐馨。
齐馨听得十分认真,眉头随着韩夏的讲述微微变化着。当听到汪城对韩夏动粗时,她眉头紧紧皱起,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再听到汪城恶意辱骂许一时,她彻底出离了愤怒,一拳轻轻捶在书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这个汪城真可恶!以前怎么没发现他是这种人?竟然对女生动粗,还说出那么难听的话,真是没素质、没底线!”齐馨气得语气都有些发颤,顿了顿,又急切地追问,“那后来呢?许一呢?”
“后来……”韩夏的声音低了下去,呢喃着,缓缓低下头,将脸颊埋在手臂里,脸颊的肉被挤压得微微变形,像个受了委屈、无助又伤心的小朋友,“后来,许一就走了,回家了。”
“走了?”齐馨满脸诧异,“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吗?”
韩夏轻轻点头,眼底泛起淡淡的委屈。
的确,除了一句“谢谢”什么都没说。许一趴在韩夏身上,在她的安抚声中一点点恢复。临走前定定的看着韩夏一动不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更不晓得她要说什么。就连谢什么亦不清楚。
齐馨双手放开,眉头微蹙,思虑开始。
韩夏则自顾自地陷入了沮丧,眉眼耷拉着,无精打采的模样,连嘴角都向下撇着。那些想不明白的纠葛、猜不透的心意,搞得她身心俱疲、有些脱力。连日来,工作上的忙碌、感情上的拉扯,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虽然没有正式向许一表白,可走到如今这一步,已然耗尽了她毕生的勇气与颜面,可到最后,却连一个明确的结果都没有得到。
就在韩夏愈发消沉的时候,齐馨忽然开口,语气坚定又肯定:
“别想啦,许一是喜欢你的。”
一句话,彷佛划破天际的一声春雷,惊的韩夏当下噌的坐直身体,眼睛里突然有了光,目光定定地盯着齐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急切:“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