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时分,先前堵在各学院报到处的人潮渐渐散往校园各处。不时能看见拎着生活用品的家长,茫然地站在路口辨不清方向,不知该往宿舍区还是教学楼走;也有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簇拥着往外挪,争论着去学校食堂将就一顿,还是找家餐馆好好庆贺,转了大半圈却连食堂的影子都没见着。
许静远倒没有这样的困扰。他在这所学校读了四年书,毕业后又在周边生活了两年,偌大的校园闭着眼睛都能走出去。可世事变迁,他也有些年头没回来了。校园大体轮廓未改,却添了不少崭新的宿舍楼与教学楼。原先最是热闹的篮球场换了位置,原址建起了几栋气派的新宿舍楼;体育场也扩建了,铺着塑胶跑道的场地,再也不是他上学时那片一跑就尘土飞扬的土操场……
他边走边四下打量,绘声绘色地跟许一描绘着种种变化。许静远比许一还要激动。无论是回忆里自己肆意张扬的青春,还是当下女儿考入自己的母校,他心情激动,胸腔里有股力量不断翻涌,越说声音越高,说到兴头上还会像个孩子似的蹦两下。
许静远不止一次跟许一讲过,他对这所学校藏着极深的感情,母亲文家两代人都生活在这里。可于许一而言,她刚到这座城市不过二十多个小时,这里的一切都与她成长的环境截然不同。她本就反应慢、反射弧长,初到陌生之地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走路全凭着直觉摸索。她能清晰地察觉到许静远的雀跃,自己心底却只剩一片茫然。
许静远停留的这几天,或许该让他带着自己把校园里里外外都逛一遍?许一顺着父亲手指的方向听他追忆往昔,眼角余光描摹着他眼底的喜悦,暗自思忖着。
忽然,一阵急促的铃声划破了这份惬意——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许静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他拿起手机看清来电显示的瞬间,身体竟微微战栗了一下,随即他叹了口气,皱起眉看向许一。铃声一遍遍地响着,像催命符一般。许静远讪讪地挤出一抹尴尬的笑,低声解释:“爸爸接个电话。”
“嗯。”许一轻轻应了声,心底早已明了这通电话的来意。已经很好了,从昨天早上到现在,除了清晨的闹铃,手机再没响过。这一天多的时光,是她许久以来最快乐的日子——许静远全程陪着她,满心满眼都是她一个人。她深爱着自己的爸爸,可这么多年来也渐渐明白,越是珍爱的人,终究越容易离开。妈妈是这样,青阮也是这样。
“许静远已经很好了。”她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压下翻涌的酸涩。
电话那头的声音隔着距离隐约传来,许静远的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无奈:“这个项目不是我负责的啊……什么?刚分派给我的?我没空……现在?现在绝不可能!你先拖一拖!我尽量协调,嗯,就这样。”
挂了电话,许静远别扭地走回许一身边,抬手挠了挠头,尴尬地笑着,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许一没吭声,只是抬脚继续往前走,等着他主动开口。一通电话的功夫,周遭的气氛天差地别,父女俩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许静远脑子里飞速运转,纠结着是该解释电话内容,还是换个话题转移注意力,尚未拿定主意,就听见许一轻轻叫他:“爸爸。”
许静远身子微颤,应声:“嗯?”
“今天走还是明天走?”
这孩子太聪明了,什么都瞒不过她。许静远暗自感叹,停顿两秒后正色道:“明天吧。”
还能再陪自己一个下午,已经很好了……许一心里默念着,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我帮你订机票?要明天最早的吗?”
许静远看不出女儿眼底的情绪,可他比谁都了解她——越是心绪翻涌,面上越显得平淡。他望着许一清冷的侧脸,眼眶渐渐泛红,眼底泛起细碎的水光。这孩子太过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她总在迁就别人的情绪,极少表露自己的心事,怕自己的欲望与想法成为他人的负担,便用高傲筑起围墙,将所有情绪都藏在里面。想到这些年对女儿的亏欠,想到亡妻文念卿,许静远不由得暗自唾弃自己。他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一一,爸爸日后一定多过来陪你。”
这是多么令人向往的承诺。许一转过身看向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却在他祈求的目光里轻轻点头:“好。”她扯出一抹浅笑,给了许静远想要的回应——无关自己的期许,只要他能安心就好。
日头悬在苍穹正中,干巴巴的炙烤着大地,好像不烘干所有水分不罢休。可毕竟秋天了,一阵风掠过,便带走不少燥热,阴影内外的温差清晰可辨。父女俩走过一棵又一棵行道树,路过一栋又一栋标着编号的教学楼,心绪起起伏伏,满是复杂的滋味。
许静远向来善良,身边的老友都这般评价,就连当年的文念卿也曾这般说过。此刻他瞧着许一情绪低落,便故意掐着嗓子,试着活络气氛:“下午,我介绍小青给你认识好不好?”
“好。”许一淡淡应道。
“咦?你怎么不好奇小青是谁?”许静远有些意外。
“谁?”
“你都不知道是谁,就答应得这么痛快?快猜猜!”分离已是既定事实,许静远只想尽己所能逗女儿开心,语气欢脱得像个孩童。
“电动车。”许一言简意赅。
“呀!不愧是我许静远的女儿,真聪明!”许静远喜不自胜,连忙许诺,“作为奖励,中午想吃什么?随便点,爸爸亲自给你做。”
“随便。”
“怎么能随便呢?再说‘随便’是什么菜?”
“无聊。”
“无聊?也没有叫‘无聊’的菜啊!”
“你好聒噪。”
“你这孩子,怎么能说爸爸聒噪呢?再说聒噪能吃吗?”
“能吃。”
“那爸爸中午就做份‘聒噪’给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