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姐弟虽在荣国府中过年,但也惦记着自家的宅子,幸而家中奴仆们不当值时都会过去住,准备什么都便宜。王亮家的大早上就来禀报:“那边庭院门窗都擦扫干净了,帘子、被褥都拆洗了,对联、门神、桃符、鞭炮都采买妥当了,腊月二十九就贴上。姑娘吩咐我准备的赏人的钱,也都预备下了。”
黛玉点头道:“好,我们虽不在那边,你也让他们也都把灯都点上,亮堂着过年。巡逻、查夜时都仔细着些,要小心火。”
王亮家的应了一声:“是。”又说,“虽然吴新登惹的这事,那些拜高踩低的看着他的下场估计能消停个几天,但是王桂还是不放心,说是车、马、轿还是得自己家有才好,不只是这些,最好什么都备着些,不能任由别人捏着鼻子。”
黛玉笑问:“你以为如何?”
王亮家的本觉得他说得有理,况这些弄下来他们多少能捞点油水,但听姑娘并没有直接答应,揣摩其心意,约莫不是不同意的,便道:“他是被折腾怕了,想着出一口气——不过养马又需要人又需要地方的,倒确实也是另一种折腾。”
黛玉道:“要不说京城是一等一繁华之地呢,如今他们看着国公府老爷、少爷们出门前呼后拥,威风气派,倒是也比较起来了,说那才是大户人家的排场作风。可还记得我们在扬州的时候,父亲每日去衙门,也不过是坐那顶官家赏的小轿子?难道我和榛儿出门能有什么要紧事,竟能压过父亲不成?”
其实是官场人心难测,林如海身为巡盐御史,督查盐务、征收盐税、稽查私盐、监察官员,哪一项不是得罪人的差事?地方官、盐运使司、盐商漕帮,又有哪个是善人?江南自古都是富庶之地,他几乎算捏着皇上的半个钱袋子,所以格外小心,但凡出门便是坐圣上御赐的轿子,纵然比不上别家的轿子奢华舒适,但能彰显钦差身份,震慑那些人等。黛玉自然知道是这个缘故,只是拿这话说不必买大车豪轿罢了。
环境最容易改变一个人,她刚来京城时都被外祖母家三等仆妇的吃穿用度震惊过,何况王桂这些人?在国公府待得久了,便以为那些奢靡享乐的排场是理所应当,甚至是大家规矩了,既是规矩,自家主子怎可没有?只是黛玉帮熙凤抄账本时心里粗略一算,便知荣国府入不敷出,外头看着风光,内囊已耗尽了。况且贾家和林家景况又有不同。贾家如今的子弟有虚衔而无实职,但靠着祖上的功勋和几代积累的人脉还是能办得成事的,各地衙门也都得给他们面子,甚至还常有地方官进京时“孝敬”他们,可一旦丢了排场和体面,让外头人瞧见他们的颓势,那才是真的不行了。所以哪怕荣国府里奴仆人口过重,也只能养着,哪怕是吴新登这样犯下大错的,最多也只是革了职,“撵出去”。而林家不必撑这样的面子,也撑不起来,谁不知道他们家几代单传?但只要林如海这个官做得好,谁也不敢小觑了他们。
这些道理没有必要同底下人说,况黛玉也知道王桂等没有坏心眼,是以不忍对他们说重话,只道:“虽说咱们家手上还有些盈余,但也没必要一口气全花了。车马也不是一次性的买卖,真要买了,少说得多雇五个人。何况天子脚下,什么样的人坐什么样的车、什么样的轿子,不是都有规矩?榛儿还是白身,你真弄个六抬八抬大轿来,也不像话。虽说这种事情一向不举不究的,但谁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什么人了?你看那个吴新登,不就被揪出来当年的官司了?何必埋这等惹祸的根子。”
她说到吴新登的官司,王亮家的便有些不得劲了。
原来他们奉黛玉之命去查吴新登在外头可有官司事故,果真查出他当年为了争抢田产,诬陷原主盗窃财务,审案的宛平知县本是金陵王家的门生故吏,和吴新登再亲厚不过,闭着眼睛说他伪造的田契是真的,判了原主入狱,虽然不到一个月就放出来了,但也去了半条命,不到半年就气死了,妻女无路可走,只能卖身为奴,他们寻过去时,他家只剩了小女儿还活着,在襄阳侯府做粗活,满脸麻木,早忘了曾经有田有地、衣食无忧的日子。王亮家的本只是为了告倒吴新登给少爷出气,但见了那家小女儿满手的疮疤和被侯府男仆轻薄时的无助,她却只觉胸口塞了团棉花,呼不上气来。
“吴新登那个官司的原主家女儿,如今过得不好。我们寻去时,她先是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后来又是说,便是告倒了吴新登又如何,爹妈也回不来了。但是后来又托人来找我们,说还是想报仇。”她抹泪道,“如今重审当年的案子,还了她父亲清白,田也重新判了。襄阳侯府也是厚道人家,听说了这事后,开恩放了她回去。”
说是这么说,可是当年她父亲一个乡绅都没能守住那几亩好水田,何况她一个弱女子?况且谁都知道襄阳侯府和荣国府是老亲,嘴上说着“宽厚待下”,被御史找上门以后,只能放她回去,可谁知道未来是否反悔?毕竟外头都是吃人的,她一个女子,无依无靠,也不知道会不会种地,能不能养活自己,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手上的田产呢。
王亮家的想到那女子,连替主子出完恶气的痛快都没有了,只剩无限的心酸。
黛玉抬头看了看自家的管事娘子——她是丹青的亲姐姐,原本也是贾敏房中的大丫头,只是比丹青大了好几岁,从黛玉记事起,她就已经是个厉害的管事娘子了。
甚少见到她这样失态落泪的样子。
“我过来前,父亲吩咐我,在京里置办些产业。她那田地若是确实好,你去问问,我们可不可以买下来。”黛玉加重了“买”这个字的音,“不过别学吴新登那种人,人家若是不愿意,不必勉强。”
王亮家的眼前一亮。
“她叫什么名字?”黛玉又问。
王亮家的忙道:“原在家里时叫春杏,后来到了襄阳侯府,主子们嫌她的名字俗气,改成了轻絮。”
黛玉一听“轻絮”之名,便知必是襄阳侯府家哪位如宝玉一般的公子哥儿取的轻薄名儿,不由得眉头一皱:“好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