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林榛想搬出荣国府,免受殃及,但给林如海写信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字没敢提。别的不说,光是让两个小孩子自己住就是天方夜谭了。林如海甚至觉得光靠自己没法养好孩子,要把他们送来岳家呢。况且荣国府毕竟是贾敏的娘家,贾母对他们也算十分疼爱,纵有顾不到的地方——她对亲孙女也不见得事事到位,做晚辈的应当感恩戴德,真因为些许小事闹个不休,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来,他以后也别想考学做官了。
“可是我只是想回自己家而已,也要被这么说吗?”他凑在姐姐身边嘟哝。
黛玉倒没怪他多心,实际上,贾母的许多言行她看在眼里,这位荣国府的定海神针并非不担心家族未来,只是怕自己乱了阵脚,底下儿孙更像没头的苍蝇了,是以不表露出来罢了。林榛若是想和荣国府划清界限,甚至反目成仇,那的确得被骂两句“不孝不仁”,但他只是想回自己家而已。
“早晚要回去的。”黛玉道,“咱们一起想想办法。”
林榛已经开始胡说八道了:“要不我去考个功名吧,不是白身,怎么也得自己住了吧。”
黛玉翻了翻他的功课,没忍住笑了:“那你得多带几个矮凳,不然就你的个头,往那儿一坐,准被衙门的大桌子挡住,外面人以为你没去当值呢。”
林榛咋舌:“我还以为姐姐看了我的功课,要说,就我的学问,还想考功名,简直是天方夜谭,少做春秋大梦为妙。”
“倒也不算春秋大梦。”黛玉垂眸道。林榛说过许多次要考功名之类的话了,一次两次的,可能是玩笑,说了这么多次,那就是认真的。当姐姐的替他认真考量过,觉得他有这个本事,自然不会堕他的心气,“同你说了多少次不可妄自菲薄,还是转头就忘。”
林榛嘻嘻一笑:“确实要听见姐姐夸我两句,才肯安心。”
黛玉白了他一眼,又把新做好的荷包拿给他装那半块玉环:“我们先从回去多住两天开始,让王亮、陈良贵他们把家当往那里搬一搬,不当值的下人也别住荣国府的下人房了,往那里走动。咱们在自己家也养马雇车买轿子,慢慢的,亲戚们也都习惯了,记起那里是我们自己家了。”
林榛喜道:“这主意好。我才正要跟姐姐说呢,荣国府虽然房舍众多,但下人也多,下人房挤得很,陈福家房子紧挨着就是个赌鬼,什么混事都干,很不清静。要不他们家有体面的奴才怎么都在外头置产业呢?咱们自己家的罩房又清静又宽敞,他们轮班当差,不当值的时候,还是回崇文街住着舒服。”
禹亲王果然贵人事多,不过惊鸿一瞥,连锦乡伯府都没再去。林榛每日老老实实地上学,也没再见过他。倒是锦乡伯的大公子韩奇和陈御史家二姑娘的亲事订下了,鸿胪寺卿刘大人作保,景田侯之孙五城兵马司裘良之妻陈氏亲自操办,虽因陈二姑娘之祖父的病情简化了些许流程,但韩奇也是正儿八经备下厚礼亲自上门提亲,只待成婚了。
黛玉仔细问了问林榛韩、陈两家订亲的事,吩咐他:“见着你先生和奇大哥哥,该正儿八经同他们道喜才是。”
林榛忙道:“这是自然,我听师母说,恐怕陈御史家老太爷的身子不好,要有变动波折,已经找人去算日子了,若是顺利,明年就可成婚。”又掐着指头算了算,“原来五城兵马司裘大人和师母是堂姐弟,世家大族之间互相结亲通婚,最后一算,全是亲戚。”
“要不怎么成了大家族呢。”黛玉道,“互为姻亲,同气连枝,比其他什么交情都牢靠。你真要算起来,咱们的祖母也是景田侯的侄女,你拜师摆酒的时候,裘太太就说,论理我们还得叫她一声表姑姑,只是父亲和锦乡伯的同窗关系更亲近,不大论那边。”
林家四代列侯,所娶的自然都是出自侯门公府的千金,若非几代单传、血脉稀薄,他们也早成贾家这样的大家族了,自然也不必千里迢迢来投奔外祖母。
不过亲戚多了也未见得是好事。薛父去世的时候,他们的堂亲欺负薛蟠不懂事,薛姨妈又不是个精明能干的性子,名正言顺地分了不少薛家大房的财产走,否则,以薛家的富贵,薛蟠在金陵犯下的案子,怎么还需要千里迢迢地求助京里的贾家、王家?
正如裘夫人,虽说和他们往上数两辈也能论亲戚,可若不是当年锦乡伯府出事时林如海尽力奔走、鼎力相帮,只靠那点稀薄的血缘,如何能有今日的亲近?
韩奇订亲时禹王都未出现,那想来送林榛那次确实只是一时兴起,并不关乎什么朝堂局势。贾政等小心观察再三,才算放下心来,把吴新登和他媳妇一并革了职,连着马棚里的吴大一起打了板子,算是给林榛一个交代。更是借机狠狠敲打了家里的管事奴才们,不许自恃资历,欺辱年轻主子们。一时连迎春探春等都说,家里采办来的胭脂水粉比从前的像样,不必再额外拿月钱求人去另买了。
谁知刚以为这事过去了,都察院的巡城御史便派人上门来,拿了吴新登就走,直言:“三年前,贵府上的这位管事为了抢占京郊的一处水田,他诬陷原主盗窃财务,还拿了假的田契蒙骗宛平知县,把人家逼得妻离子散,如今人家告上门来,不知这事府上可知?”
贾琏如何敢说“知道”?忙怒道:“岂有此理?我们自祖宗以来,皆是宽柔待下,老爷们吃斋念佛,家风仁厚,谁知竟遭了这等丧心病狂的恶徒蒙蔽!御史有所不知,这恶仆早前才因为得罪了我家的亲戚,被老爷亲自处置了,若早知他在外如此行事,我们早捆了他亲自送去衙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