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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第1页）

黛玉对禹王这个人不感兴趣，更不觉得弟弟能因此攀附上禹亲王，但荣国府其他人显然不这么想，又是送茶点，又是送晚膳的，就盼着能打探点情况。

林榛还惦记着锦乡伯要考他《孟子》的事，正欲熬夜苦读，却时时被打断，心里烦闷，恼道：“怎么我没搭上禹王的时候，除了凤姐姐，没人记得我吃没吃饭？现在倒是想起来了。到底是关心我，还是关心禹王？”

话音未落，就听婆子来报：“平姑娘来看姑娘、大爷来了。”

黛玉捂嘴笑道：“平常也记着你吃没吃饭的人来了。”

紫鹃打帘，平儿带着个小丫头，亲自端来食盒，笑道：“奶奶才从太太那儿回来，说这个时辰了，林大爷应当已经用过晚膳了，她这几日上火，没敢吃别的，用燕窝粥调理身体，吃着还不错，便说送些过来，配两碟小菜，给林姑娘、林大爷当夜宵，若是晚上饿了，也能垫垫。”

黛玉自然知道凤姐在王夫人处待到这个点是为了吴新登的事，但平儿未明说，她便也不接话，只道：“巧了，这小子打算临时抱佛脚，怕他先生考他呢。我才要和你们奶奶说，如今我们院中横竖一直在烧火，砌了个小灶，自己做点吃食点心已够用了。我正常是去老太太那儿用饭，榛儿就更不必说，绘月的手艺老太太都夸过的，自不会饿着她主子。凤姐姐实不必惦记着我们院里，她那样忙碌，吃饭也早啊晚的，常听说忙得对付几口就是了，还要分出功夫来关心我们这里。”

平儿嗔怪：“林姑娘这话，便见外了不是？绘月的针线活计做得那样好，那手就该好好养着，等你或者林大爷来了兴致时让她做两道小菜也就罢了，日常还是让厨房做罢！你们就住在我们后头，这两步远的路，奶奶着人来跑一趟，也不是什么事儿。她也不过忙着过年，疏忽了几日，底下人可不就不安分了？今儿个的事，也就是林大爷着急去上学，没在马棚那儿和他耗，若是叫二奶奶知道了，一定让人把那吴大拉出来，打给吴新登看，问他还敢不敢假传太太、奶奶的话，换了林大爷的马车。”

她特意强调了“吴新登假传太太、奶奶的话”，黛玉自然也听懂了，故意道：“榛儿关了他儿子，今儿个就这样了，要是还敢打他，岂不是明儿得走着去上学？罢了罢了，你同你们奶奶说，我们也不敢关着那人了，放他回吴家去吧。”

平儿大笑道：“怪不得二奶奶天天说，林姑娘这嘴啊，我们这些笨嘴拙舌的只有讨饶的份。还说什么吴家？从明儿起，哪儿还有吴家呢？林姑娘就是不信我们奶奶会替林大爷出头，也该信禹王之威，那等王公贵胄，一句话出口就是天翻地覆的。林大爷如今入了他的眼，谁还敢小觑他？”

林榛不过和禹王坐一块儿喝了一杯茶，禹亲王说了说他拜师宴上那本腊梅诗集，收了他几枝腊梅花，实在谈不上“入了他的眼”，禹王年纪还小，远谈不上结交朝臣、扶持亲信，又比林榛大了几岁，这种年纪差，贾宝玉都不乐意带亲侄子贾兰玩呢，禹王更不存在同他“相谈甚欢、相知入故”的可能了。他扪心自问，自己的长相谈吐，也不大可能让人一见了就喜欢，替他出头的。想了想，搞不好是其实这位禹王殿下不是喜欢他，而是看不惯荣国府，借他的事敲打一二。

毕竟当年忠义王逼宫的时候，禹王当时才三四岁，被困在承天宫，数日水米不进，那因此看不惯当年和忠义王走得近的那几家也正常吧？太上皇如今年纪大了，人也宽和了不少，早不像当年被逼宫时候的暴跳如雷了，忠义王人死债消，他如今念起这个儿子来，竟还有几分唏嘘不舍，对这几家的评价也不再是“忠义王的党羽”，而是当初随他一起打天下的旧部，逢年过节的赏赐不断。但禹王身上的病痛却是真的。林榛和姐姐黛玉都是多病多灾的身子，午夜咳醒是常事，捂着心悸的胸口喝药的时候总是昏昏沉沉地把从前所有都想一遍。他将心比心，觉得禹王若是半夜惊醒了，一定恨不得把当年追随忠义王的那几家都踩死。

所以他才出现在锦乡伯府——毕竟当年锦乡伯被误认为是忠义王党羽，险被抄家的时候，为了自证清白，可是真拿出来因为不肯结党而被忠义王打压的证据的。他家虽也是以武起家，上几代和那些军功勋爵人家来往密切，到了韩勤书这辈，却是从武转文，做了当今天子的门生，连给儿子捐官都没像一般勋爵世家一样去做侍卫，而是送去了鸿胪寺。对禹王来说，这真是打着灯的明好人。

林榛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早前他说要写信给林如海，搬回自己家宅子住，只是受了委屈在宣泄情绪，现如今竟有些冒冷汗，想着荣国府这样大的船，不会真哪天就沉了吧？

吴新登之流在外打压平民、争抢土地、私置产业，荣国府作为主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轻轻放过，甚至不觉得他们有错，可一旦主子恼了他们，这几件事拿一样出来，就够名正言顺地发落他们了。

但对于高高在上的皇家而言，荣国府又何尝不是另一个“吴新登”呢？想想梨香院里住着的薛蟠，这荣国府难道就干净了？起码包揽官司、以权谋私这一项，他们是占满了。其余如兼并土地、欺压平民等，对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都是小事，没人会认真计较。可一旦上头人恼了呢？

太上皇如今还顾念着他们祖上的功劳，愿意给他们体面，可对于当今圣上却和这几家没什么交情，甚至还有仇怨呢？太上皇已经有了千秋，又能庇佑这些人几年呢？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林榛盯着炕桌上精美的菜肴，倒是真心实意地想跑了。

平儿本是奉凤姐之命来打探消息的——王子腾身居高位，比贾家更需揣摩圣上的心意。但黛玉并不接招，林榛更是魂游天外，脑子不知道转到哪儿去了，她怕凤姐要怪她嘴笨，正要失望，又想到，林榛才多大，他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的，宝玉比他还大几岁呢，还看不懂王夫人房里的气氛，赖在金钏怀里想吃她嘴上的胭脂呢。林榛又哪里懂朝堂上那些事，更不会知道禹王身份多特殊多尊贵了。这句“只说了两句闲话，禹王听说我还没学过作诗，说可以多学学，别堕了父祖美名”恐怕是真的。遂笑道：“看林大爷的眼神，都困得睁不开了，我也不打扰你们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林姑娘、林大爷都早些睡，便是真有先生要考你，大不了被骂几句。你们这样的人家，横竖将来少不了一个官做，念不念书也没那么重要，还是保养身子要紧。”

黛玉知道她是好意，道：“待会儿就睡了。平姐姐也替我问凤姐姐好，她上火严重不严重？我这儿正配药呢，若是明儿她还没好，我叫人送些去火清热的药材给她。”

平儿知道他们姐弟脾胃虚弱，配得药想必也是以滋补为主，不会多凶猛，便笑道：“二奶奶不过是太操劳了，着急上火，调养几天就没事了，不过林姑娘有心，我代她先谢过了。”只是回去回话时，又想起这事来，“林姑娘和林大爷的药，不是一向是老太太房里配的时候一起配的么？怎么如今他二人自己配起来了？”

凤姐道：“老太太倒是心疼他们，说只要对他们身子好，凭他多难得多贵重的药材，都要给他们备齐了。只是公中哪儿还有那么多好人参？老太太自己库房里倒是有，只是若跟她说了，不就是告诉她，家里库房里已入不敷出了？倒是连累老太太也跟着揪心。林妹妹那个病，又离不得人参养荣丸，底下人要去凑好参，难免有怨言，他们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正巧林家的庄子上来送了年礼，便说先吃自家的药，等不够了再去找老太太要。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管库房的不就是吴新登？倒是都串起来了，他们这样的人，连自家正经的主子都敢混，随意糊弄了事，更何况林妹妹他们？必是早包藏祸心。”

林家是清贵人家，两个小姐弟也没少给贾家添置东西，凤姐一向喜欢大方孩子，虽然府里总有人说他们多事，但凤姐冷眼瞧着，所谓的“事”还真没有他们主动挑的，多半是别人没占到他们便宜才出言污蔑。凤姐平日理家，也常遭人恨，对他们倒有些感同身受。只是人参这事，她纵然明白是底下人借题发挥，但库房出了空缺是事实，她作为当家奶奶，也只能想尽办法填补亏空：“外人看起来，不知道我们有多风光，谁知道我们的难处呢？说起来，倒像是我管家一场，拿了多少好处似的。咱们还的这些人啊，个个都精明得很，只恨不得把公中库房里的都搬自己小金库里，如今要真把公中的账拿出来点一点，什么有剩的？林家自己配药，倒是缓了我的燃眉之急。”

平儿安慰道：“如今薛家住进来了，他们家资丰饶，出手又大方，外头又有铺子和伙计，昨儿还说，我们若是想要什么，着人跟他们说一声，当晚伙计就能送进来。奶奶也不用操心太多，今年能过个好年了。”

“薛家出手大方？”王熙凤听了只想笑，不过到底是自己姑妈，她做小辈的不便议论，只道，“如今他们还有求于我们，借财消灾罢了。但用亲戚的，哪里是长久之计，不嫌丢人的。”

平儿道：“奶奶多虑了，也就是年前人参价贵，他们不敢多买，等明年降下来再补也就是了。再说，奶奶也说了，薛家有求于人，自然要出手大方些。老爷为了他们家的官司，欠了多少人情？薛大爷惹出了这桩官司来，若是平日里也就算了，偏赶上舅老爷升迁的关键当口，自己还没能耐把官司平了。也亏得是老爷帮他按下去了，没让事儿传到京城那些人耳朵里，奶奶没见舅老爷和舅太太都不提接薛太太过去住的事儿？好些人还说林大爷是灾外甥，要我说，惹祸精另有其人。听说薛大爷如今在咱们家的家塾里读书，又闹了好些事出来，娄奶奶前几天去东府上，见了珍大奶奶和小蓉奶奶，还哭呢，听说是菌哥儿被薛大爷欺负了。”

贾菌是荣国公的近派玄孙，和母亲娄氏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平日里和贾兰最要好，贾母也怜惜他们，每每优待，薛蟠竟连他也欺负了？王熙凤听说，也不觉得用薛家的东西有什么了，只道：“儒老太爷年岁大了，渐渐力不从心，他那个孙子也不是什么干正事的主儿，这学堂被他们管的，只怕要越来越不像话。”

平儿道：“论理珍大爷该说说才是。”

贾珍是贾氏一族的族长，家塾里的事还真该他管。但贾珍这么个人……凤姐叹了口气，到底顾忌着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情谊，没说出口：“指望珍大哥哥管事？还不如等再过几年，蓉儿媳妇当家了，能干点正事呢。”

平儿知她与贾蓉之妻秦氏要好，便道：“小蓉奶奶那天说要请奶奶过去，奶奶去是不去？若是要去，我提前备好衣裳。”

本来年底就事多，今日禹王一来，吴新登被革了职，还得再提人上来，凤姐只觉得头疼：“原不想去的，但现在吴新登那位子空出来了，不知道多少人盯着，我去她那儿躲躲清静也罢了。再说，她也不是那等轻狂人，知道我忙，不是要紧的事也不叫我，我倒要去看看是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