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周营素日里标榜的“仁德”,姬发时常挂在嘴边的“敬天保民”,忽然觉得那些话也不全是空谈。
当年若不是姬昌一念之仁,留了婢女腹中的孩子一命,这世上不会有他雷震子。虽然他从未得过姬昌几分真心疼爱,可那一条命,到底是保下来了。
杨戬发现对方下垂的狗狗眼闪烁着,就知道这人又要犯拧了。
果不其然,雷震子抬起头,斩钉截铁地说:“我要把此事告诉敖丙。”
杨戬没有阻拦。
地牢里的境况他也见了,阴暗潮湿,暗无天日。敖丙在那样的地方,肚子里还揣着个孩子,总该给他托个底,教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扛着。
可其他的事,还是不要做为好。
“除此之外,多余的事你莫要做。”杨戬劝道,“你与敖丙非亲非故,何必沾染这许多龃龉?况且他如今是周营的阶下囚,你帮他太多,于你于他,都不是好事。”
雷震子显然没有听进去。
他梗着脖子:“我会尽我所能,帮敖丙保住这个孩子。战争无情,可孩子是无辜的。”
杨戬那双眼皮薄而长,认真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天生的攻击感。
眼见着杨戬又要说出什么刻薄话来,雷震子连忙打断他:“你也知道我的情况!我母亲当年那般艰难,却仍拼死保下了我。她一个弱女子,在深宫里头,若不是周围人帮衬,如何能让我活到出生?”
“我母亲是,旁的‘母亲’也是。对这些孕育儿女的人,我总要多几分关注,也算是……也算是弥补那些年的遗憾罢。”
他说完,等待杨戬的反应。
以杨戬权衡利弊的性子,此事必然不会那么容易过去。雷震子已做好了与他辩驳三百回合的准备。
然而,杨戬直接大步流星地走了:“我去巡营。”
雷震子愣了愣,不知道对方这是什么态度。他顾不上琢磨,当务之急,是去大牢寻敖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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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比白日里更阴寒刺骨。
雷震子提着一盏灯笼,怀里还抱着毛绒绒的毯子。
察觉到他的到来,龙族抬起头。
雷震子将毯子从栅栏缝隙间塞进去,道:“夜里冷,你盖着。”
敖丙慢吞吞地接过。
触到柔软的绒毛时,他顿了顿,随即攥住了毯子:“多谢雷将军。若有一日我能返回东海,必有重谢。”
这话说得不合时宜。
他是周军的敌人,背负无数恶名,能不能活着走出大牢都未可知。
而雷震子没听见似的,他在栅栏外蹲下身,擦了擦掌心的汗:“敖丙,我有一件很严肃的事要告诉你。”
敖丙的身子僵滞。
莫不是要送他上封神榜了?
断头饭、断头酒,这些他听人说过。又或者,哪吒终于按捺不住,要同他做个了断?
敖丙什么也看不见。
石洞的声音汇在一起,在他耳中织成层层叠叠多彩的、混沌的音浪。
里面混进来一个声音。
“方才杨戬给你把脉,”雷震子道,“发现你怀孕了。”
敖丙呆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