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没有吭声。
乌黑的睫覆下来,遮住了那双眸子里的神色。他抱着酒坛,指腹摩挲着坛口粗糙的瓷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雷震子趁着他走神的当口,忽然问道:“你喜欢孩子么?”
“你问这个做什么?”
“聊到这茬了,有些好奇。”
哪吒不答,反问他:“你喜欢?”
雷震子摇了摇头:“我这辈子都不会娶妻生子。”
哪吒拨弄着坛口的红布带,将其缠在指尖,一圈一圈。
良久,他才开口道:“我很讨厌孩子。”
他七岁闹海,而后自刎,重塑莲身,投身封神之战,杀戮、征战、天命、劫数。他没有童年、没有少年,那些寻常人该有的东西,他一样也没有。
他自己尚且不知该如何做一个人,如何去孕育、抚养一个孩子?
雷震子的面色愈发难看。
他再问:“你喜欢敖丙么?我之前看你那般照顾他。”
哪吒这回没有答话。
他闷着头夹菜,将牛肉一筷一筷送进嘴里,吃得专心致志。
雷震子却不肯放过他:“若是敖丙为你生了孩子,你还讨厌么?”
哪吒的筷子停下了。
他抬起头来,那双黑眸里尽是凛冽的寒意。他一字一字道:“当然。”
“我会亲手杀了那个孩子。”他道,“我不允许自己的骨血,诞生于仇人的腹中。”
雷震子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哪吒见他这般模样,以为是被自己“杀子”的言论惊着了。
他软和了眉眼,补充道:“放心罢,只是玩笑话。敖丙毕竟是男子,没有生育之能,我们哪里来的孩子?”
他说着,唇角甚至微微翘了翘,像是为自己这“玩笑”寻了个妥帖的收梢。
夜风呼啸而过,吹得崖下的草木沙沙作响。雷震子感到风灌进了衣领里,凉飕飕,一直凉到心底去。
……
雷震子与哪吒在断崖之上,有一搭没一搭吃罢了饭,又饮尽了坛中酒。
二人各自怀揣着心事,谁也不肯说破。
饭毕,雷震子别了哪吒,匆匆往回赶。他心中记挂着事,脚步快了几分。雷震子想要去寻杨戬,却见找不到人,问过值守的士兵,方知杨戬往主帐禀告去了。
雷震子坐立不安地等着。
他心里头七上八下,扑腾扑腾跳个不住。他担心姜子牙听闻此事,会命人将那个孩子打掉。
军中向来讲究令行禁止,敖丙又是戴罪之身。孩子若没了,也算得上“清理门户”的寻常手段。
不知等了多久,杨戬终于回来了。
雷震子忙迎上去,却见那人面色如常,不像是带了什么坏消息的模样。他心里稍稍安定:“姜师叔怎么说?”
杨戬瞥了他一眼:“他说,既是个生灵,便随它去罢。存与不存,自有它的命数。”
雷震子闻言,悬着的一颗心才算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