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念安像是被玉瓶的微光定在了原地,浑身僵硬。下一瞬,她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额头“咚”地磕在粗糙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前辈……”她抬起头,额头通红,泪水汹涌滚落,声音哽咽得破碎不堪,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映着丹瓶清冷的光和薛怀瑾温柔的脸庞,“再造之恩……念安…念安……”薛怀瑾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轻轻将她托了起来,将玉瓶塞进她冰凉颤抖的手心里:“不必跪,找大夫来吧。”---“春瓮碧”的招牌在灯火辉煌的街市上分外醒目。这家酒肆以各色灵果佳酿闻名,尤其受女修青睐。二楼临街的雅阁里,雕花的窗棂半敞着,晚风裹着楼下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和鼎沸人声钻进来。精致的青玉酒壶里,浅琥珀色的“玉露凝香”散发出清甜微醺的果香。薛怀瑾端起小巧的白玉杯,浅啜了一口,果酒清冽微甜,滑入喉中,确有几分舒泰。云念安坐在对面,几日前的绝望哀愁淡去了许多,眉眼间终于透出一点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鲜活气。她小心地捧着自己的杯子,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与轻松:“前辈,这酒如何?据说里面加了清心草的花蕊,能凝神静气,对我们低阶修士也大有裨益。”薛怀瑾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点了点头:“挺好。”她目光随意掠过楼下喧闹的人流,神识却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覆盖周遭。二楼包间这时出来两个修士,却被等在外面的人拦住了。“……席乐真人,事关重大,还请再仔细回想一番。”一个刻意压制的男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关于王诗瑶的下落,你可有任何线索?哪怕一点蛛丝马迹也好。”薛怀瑾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随即若无其事地送至唇边。王诗瑶——是她当初在立仙城用的化名。二楼瞬间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毕竟两位元婴期,一位金丹期修士的热闹可不是那么好瞧的!薛怀瑾的神识清晰地“捕捉”到席乐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此刻血色尽褪,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她身旁那位吴彦道君眼皮微抬,目光冰冷地看着这无情谷元婴修士,声音不高,却带着元婴修士天然的威压,每个字都沉沉地压在人心上。“路平道友,上次询问,已说得足够清楚。她是本座的人,不是你们无情谷的犯人。”路平脸色微变,碍于吴彦道君的身份和实力,口气不得不软了几分:“吴道友息怒!实在是王诗瑶此人行踪成谜,与我谷五名弟子死亡有关,席乐真人既是她旧识,我们……”“旧识?呵。”一声短促的嗤笑打断了他,吴彦道君说道:“她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路道友,请回吧。”话语里是毫不掩饰的逐客之意。路平脸上肌肉绷紧,眼中闪过一丝不甘,还想再开口:“吴道友,此事……”“怎么?”吴彦道君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如同寒冰坠地,整个二楼的空气似乎都凝滞冻结,“要本座亲自‘请’你走?”最后一个字,带着令人心悸的法力波动。路平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煞白,额角渗出冷汗。他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在元婴后期修士的绝对威压面前,一个字也未能吐出。他死死盯了依旧沉默不语、脸色惨白的席乐一眼,猛地一甩袖,转身大步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吴彦道君和席乐随即也离开了。酒肆二楼重归安静,片刻后才渐渐恢复喧闹。薛怀瑾缓缓松开紧握的酒杯,指尖冰凉。无情谷为了追查那几个弟子的死因,竟纠缠至此?席乐突然委身于元婴道君,是否正源于此?疑云翻涌……二楼的喧哗似乎并未受到方才插曲的影响,反而更加高涨。“……那邢家公子真是大手笔!刚从器宗回来没几日,今日竟派人往丁黎仙子府上送了一对‘鎏金火云钗’!听说是他亲手炼制的,啧啧,三阶上品法器!”“一级宗门器宗的内门弟子啊,出手自然不凡……”“丁仙子也不知会花落谁家哦……”……本该关心的八卦,心里的弦却因“王诗瑶”三个字依旧绷得死紧。她端起酒杯,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滑动。“……嗳,瞧见没?刚才走廊过去那个,”一个刻意压低却难掩尖酸的女声突然插入,满是轻蔑,“青衣女修?”另一个声音嗤笑着接上:“看见了,啧……如今云溪城这般‘质朴’的女修可稀罕了。脸蛋身段倒还凑合,就是这……”“太邋遢?”“对!连寻常男修都比她收拾得精致!”声音不大,却如烧红的钢针,精准刺穿了薛怀瑾的耳膜。她端杯的动作骤然定格在空中。一股细密的寒意猛地从脊椎窜至头皮——走廊?青衣?,!薛怀瑾握着酒杯的手很稳,但杯中的玉露凝香却漾开了一圈剧烈而细密的涟漪。她缓缓抬眼,目光扫过窗外璀璨的灯火,扫过酒肆楼下衣香鬓影、钗环摇曳的女修们,最后,落在一扇雅阁铜镜模糊的倒影上。镜中人影模糊,只有那一头乌黑的长发,被随意地用一根普通的玉簪在脑后草草一绾,几缕散乱的发丝垂落颈侧。简洁,利落。在人族边陲,无人拘泥于此,修炼、杀妖、实力方为根本。但此刻,在人族腹地云溪城,在这金粉浮华之地,女子皆精心装扮,这份简单到近乎简陋,成了致命的破绽。毕竟她这几个月,伪装的身份虽多,但发饰有换,但发型风格基本没变过,如果有人顺着这条线查过来……薛怀瑾面无表情地放下白玉杯,杯底落在桌面,发出一声极轻却清晰的“咔哒”声。她抬眼看向对面不明所以的云念安,目光落在她梳得整齐雅致、点缀小小珠花的垂鬟分肖髻上。“能帮个忙吗?”薛怀瑾微微一笑,“明日辰时,到我住的客栈来。”云念安一怔,下意识抬手抚过自己的发髻:“前辈?”……次日,云念安如约而至。“教我梳头吧。”她叹了一口气,“最简单的样式即可。”这些琐事以前都有侍从,自从出宗历练,自己也是随意对付,忽略了这方面。云念安纤细温凉的指尖探入薛怀瑾浓密微凉的发丝,动作小心翼翼。晨光透过客栈轩窗的雕花格子,斜斜地倾泻在梳妆台前,空气中浮动着檀木梳齿刮过头皮的细微声响。“前辈的头发真好,”云念安轻声赞叹,用梳子的圆润尾端仔细分出一缕青丝,“又黑又亮,如同浸润了月华的墨缎。”:()怀瑾仙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