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雨停歇的间隙里,谷地内的金属碰撞声陡然密集起来。那不是武卒重甲方阵推进时整齐的轰鸣,而是无数细碎、尖锐、急促的交击声,混着短促的惨叫和人体倒地的闷响。声音从雕阴谷各个方向传来,交织成一片死亡的喧嚣。秦军从那些人工挖掘的沟壑和天然形成的掩蔽处涌出。他们十人一组,组成一个个精悍的小型战阵。三人持包铁圆盾在前,四人握秦钢长剑居中,三人持单手短弩在后。动作迅捷,配合默契,像一把把烧红的匕首,精准地切入魏军混乱的人群。公子卯被几十名亲卫死死护在中间,金甲上溅满了血点。他亲眼看见左前方一支武卒百人队试图结阵抵抗。那百夫长嘶吼着发令,剩下约六十余名武卒仓促聚拢,盾牌向外,长矛从缝隙中刺出。一个勉强成型的圆阵。三个秦军小阵从三个方向同时贴上。正面的秦军盾手没有硬撞,盾牌斜举,身体侧转,用肩甲顶住盾面,猛力撞击魏军盾牌的侧面边缘。力道用得极巧,三名魏军盾手同时踉跄,圆阵露出缝隙。两侧的秦军剑手瞬间突入。剑光快得像闪电。秦钢长剑又窄又长,剑尖精准地刺进武卒三层甲的连接处——腋下、颈侧、大腿内侧。剑身带着两道深深的血槽,刺入时发出沉闷的噗嗤声,拔出时血顺着血槽喷涌。第一轮突刺,九个武卒倒下。后排的秦军弩手上前半步,平端短弩,几乎顶着圆阵缺口扣动机括。弩箭射穿面甲,射穿咽喉,射进眼眶。距离太近,箭矢的力道把中箭者带得向后仰倒。圆阵彻底乱了。更多的秦军小阵围上来。盾牌撞击,长剑穿刺,弩箭点射。六十多名武卒,在不到三十息的时间里,全部变成了尸体。那个百夫长最后倒下时,胸口插着三支弩箭,喉咙被一剑贯穿。公子卯看得浑身发冷。“将军!往东!东边人少!”一个亲卫嘶声喊道,脸上有道深可见骨的刀口,血糊了半边脸。公子卯猛醒过来,环顾四周。他身边还聚着约三百多人,大部分是金甲亲卫,还有少数逃过来的武卒和轻步兵。东侧方向,秦军的小阵相对稀疏,那里靠近陡峭的山壁,地势狭窄,大军难以展开。“冲过去!杀出一条路!”三百多人像困兽般向东猛冲。公子卯被亲卫簇拥在中间,金甲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挥舞着长剑,砍翻一个试图拦截的秦军盾手,剑刃劈开皮甲,切入肩胛骨,卡住了。他猛力拔出,带出一蓬血雾。更多的秦军小阵向他们合围。短弩的箭矢从各个角度射来。一个亲卫举盾护在公子卯身前,盾面上瞬间钉了五支箭,力道震得他手臂发麻。另一个亲卫闷哼一声,脖颈中箭,血喷出三尺远,扑倒在地。“不要停!冲!”公子卯嘶吼。他们像一把凿子,硬生生在秦军的包围网上撕开一道口子。代价是惨重的,冲过不到五十步的距离,三百多人倒下了近一半。尸体在身后铺了一路,血浸透了枯草和泥土。终于冲到了东侧山壁下。这里地形狭窄,最宽处不过十余步,一侧是近乎垂直的岩壁,另一侧是陡坡。秦军的小阵在这里确实难以展开,只有零星几队在游弋。但这里也没有出路。岩壁光滑,高十余丈,爬不上去。陡坡满是碎石和荆棘,人勉强能攀爬,但速度极慢,上去就是活靶子。公子卯背靠岩壁,喘着粗气。腹部的箭伤随着呼吸一阵阵抽痛,血已经浸透了内衬的丝绸。环顾身边,跟着冲过来的只剩百余人了,个个带伤,眼中满是血丝和绝望。“结圆阵!背靠岩壁!”他咬牙下令。还活着的士卒迅速靠拢,盾牌向外,长矛和剑从缝隙中伸出,组成一个半圆形的防线。这是绝地,也是绝境中唯一的依托——至少不用担心背后受敌。秦军的小阵围了上来。他们没有急于冲锋,而是在三十步外停下,重新整队。三个小阵合并成一个稍大的战阵,盾手在前,剑手在中,弩手在后。动作井然有序,呼吸平稳,仿佛面对的不是困兽犹斗的敌军,而是一场早已预演过无数次的演练。一个秦军军官走到阵前。那人约三十岁,脸上有疤,穿着校尉皮甲,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秦钢剑。他扫了一眼公子卯这百余人的残阵,目光在金甲上停留了一瞬。“公子卯?”他开口,声音沙哑。公子卯挺直身子,剑尖指向对方:“正是本将!来将通名!”“丁三营屯长,黑夫。”疤脸军官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奉命清剿残敌。”“区区屯长,也配与本将对话?”公子卯试图维持最后的尊严。黑夫笑了:“在新军,凭军功说话。我斩首二十七级,凭的就是手里这把剑。”他举起剑,剑身上的血槽里还有未凝的血在流动,“将军金甲耀眼,是个大功。是自己解甲受缚,还是等我砍下你的头,剥了甲再记功?”,!公子卯怒极反笑:“好大的口气!本将就算死,也要拉你垫背!”“那可惜了。”黑夫摇头,“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赏钱呢。”他后退一步,抬手。秦军阵中的弩手同时举起短弩。“放!”十余支弩箭射来。公子卯身边的亲卫举盾格挡,箭矢钉在盾面上,震得持盾者手臂发麻。但这次齐射只是试探——秦军很快发现,三十步的距离,弩箭很难射穿魏军亲卫的精铁大盾。“换破甲箭。”黑夫下令。弩手们从箭囊中取出另一种箭矢——箭镞更细长,呈四棱锥形。装填,上弦,瞄准。第二轮齐射。破甲箭的穿透力强了许多。一支箭射穿盾面,钉进盾后亲卫的手臂,透骨而出。另一支箭从盾牌上缘掠过,射中后面一名武卒的面门,箭镞从后脑穿出。魏军阵中一阵骚动。“稳住!”公子卯嘶吼,“他们人不多!冲出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但没人动。所有人都知道,冲出去就是死。留在这里,还能多活一会儿。黑夫显然也看出来了。他没有下令强攻,而是让弩手保持压制,同时调来另外两个小阵,从左右两侧缓缓逼近。包围圈在慢慢收紧。公子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他看向四周。岩壁陡峭,无处可攀。陡坡上满是碎石,爬上去就会被射成刺猬。正面的秦军铁桶般围拢,左右两翼也在合围。死地。真正的死地。“将军……”一个亲卫低声说,声音带着哭腔,“咱们……咱们是不是要死在这儿了?”公子卯没有回答。他抬头看向天空。谷地上方的天空被两侧山脊切割成窄窄的一条,泛着午后的灰白色。有几只乌鸦在盘旋,发出嘎嘎的叫声,像是在等待盛宴开始。远处,谷地其他方向的战斗声依然激烈。短弩的嗡鸣,剑刃的碰撞,垂死的惨叫……那些声音忽远忽近,像潮水般涌来退去。他的五万人,正在被一点点吃掉。而他能做的,只是背靠岩壁,等着最后时刻的到来。---隘口外,庞涓猛地转头。谷里传出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大范围厮杀混战的喧嚣,而是变成了无数小规模、高强度的短促交火声。金属碰撞声密集得像暴雨,夹杂着弩箭破空的尖啸和垂死者的哀嚎。那种声音他太熟悉了——那是军队被分割、被包围、被一口口吃掉时才会有的声音。“将军!”龙贾踉跄着冲过来,脸色惨白如纸,“谷里的声音……秦军在分片清剿!”庞涓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发白。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五万人被堵在那种地形里,先被远程火力覆盖,再被精锐步卒分割围歼——这是最经典的歼灭战打法。当年吴起在阴晋就是这么打楚军的,只不过那时用的是武卒的重甲方阵正面碾压,而现在秦军用的是更灵活、更凶狠的小阵战术。“第七波冲锋怎么样了?”他问,声音嘶哑。“……又被打退了。”龙贾垂下头,“隘口太窄,秦军的弩箭密不透风。咱们的人冲上去,还没摸到墙根就倒下一片。尸体……尸体已经堆得比墙还高了。”庞涓闭上眼睛。他能想象那个画面。武卒穿着三层重甲,顶着箭雨,在狭窄的山道上艰难推进。每一步都要踩着同袍的尸体,每一息都有箭矢从墙后射来,带走一条又一条生命。而那道石墙,那道该死的石墙,依然屹立在那里,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谷里的声音又传来一阵密集的短弩连射,接着是一阵短暂的死寂,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凄厉的惨叫。那是又一股魏军被歼灭了。庞涓感到胸口像被重锤砸中,闷得喘不过气。五万人,其中两万是武卒,是魏国耗费无数钱粮、花了二十年时间才训练出来的天下第一步兵。现在,这些人正在山谷里被屠杀,而他,魏国上将军,天下名将,却只能站在这里听着。“将军,要不要再调两万人,从南北两翼攀山……”龙贾试探着问。“来不及了。”庞涓打断他,“等咱们的人爬上去,谷里的战斗早就结束了。”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而且,秦军既然选了这里决战,就肯定在两侧山脊也布了重兵。爬上去,不过是送死。”“那……那就这么看着?”庞涓没有回答。他望向隘口那道石墙,望向墙后隐约可见的黑色旗帜。旗帜在午后的风中微微飘动,平静得刺眼。谷里的厮杀声还在继续,但能听出来,抵抗的强度在减弱。秦军小阵推进的速度在加快,魏军被分割成的“块”越来越小,被歼灭的速度越来越快。公子卯还活着吗?那五万人,还能活下来多少?庞涓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仗,他已经输了一半。而另一半,才刚刚开始。“传令。”他转身,看向龙贾,“停止对隘口的强攻。让士卒后退到弩箭射程外,原地休整,包扎伤口,补充饮食。再调五千弓弩手,在隘口外三百步处列阵,不间断抛射箭矢,压制墙后的秦军弩手。”“将军,这是……”“等。”庞涓说,“等谷里的战斗结束,等秦军带着战利品出来,等他们……松懈的时候。”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然后,我们要把今天流的血,十倍讨回来。”龙贾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重重点头:“诺!”命令传下去,隘口前的魏军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尸体和插得像刺猬一样的盾牌、旗帜。秦军的箭矢追着射了一阵,也渐渐停歇。谷里的厮杀声还在隐约传来,但已经稀落了很多。战斗还在继续。但所有人都知道,结局已经注定了。夕阳开始西斜,把雕阴山长长的影子投向谷地。谷地里的血,被夕阳染成了暗金色,像一片燃烧的湖。:()系统误我!说好的武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