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水冰冷刺骨,带着浓烈的腐臭与甜腥,粘稠得如同尚未凝固的血浆。夜枭全身浸泡在这令人作呕的液体中,血液几乎要冻结,但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密密麻麻、正顺着双腿、腰腹急速向上攀爬的滑腻触感!借着井口透下的、极其微弱且被暗红菌毯光芒扭曲的微光,他看清了。那不是“蝌蚪”,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噩梦般的生物。它们不过巴掌大小,通体呈现暗红色,半透明,能清晰看到体内一根粗大的、搏动着的暗色血管,以及蜷缩在一起的、疑似内脏的混沌团块。没有明显的眼睛,只有一张几乎占据身体前半部分、布满细密螺旋利齿的口器,口器周围,是数十条不断蠕动、顶端带着吸盘的惨白触须!此刻,这些鬼东西正利用触须牢牢吸附在他的皮甲、衣物甚至裸露的皮肤上,利齿般的口器开合,似乎在寻找下口之处!“滚开!”夜枭心中怒吼,强忍着极致的恶心与恐惧,右手紧握的淬毒匕首在水中狠狠挥砍!匕首划过,带起一串粘稠的水流,几只怪物被斩断,断口处喷出暗红近黑的浓稠液体,瞬间将周围井水染得更深。然而,更多的怪物悍不畏死地涌上,它们似乎对同伴的死亡毫无感觉,只对活物的血肉充满贪婪。更糟糕的是,井口传来令人牙酸的刮擦与啃噬声!那头卡在井口的蜥蜴形畸变体,正在疯狂地扭动、撕咬井壁的砖石,试图将身体挤进来!碎砖和尘土簌簌落下。而上方,至少还有数头畸变体在嘶吼徘徊,随时可能找到下来的方法。上天无路,入地……这井水之下,恐怕只会是更多的这种怪物,或者别的什么恐怖玩意!夜枭心念电转,目光急速扫视着昏暗的井壁。井壁长满了滑腻的、与菌毯同质的暗红色苔藓状附着物,但在水面下方约一人深处的井壁上,他似乎看到了一块颜色略深的区域,像是一个被苔藓半掩盖的……凹陷?生死一线,容不得半分犹豫!夜枭猛地深吸一口带着浓烈腐臭气息的空气,身体向下一沉,避开几只想扑向他面门的怪物,左手五指成爪,灌注真气,狠狠插向那处井壁的凹陷!“噗嗤!”覆盖的苔藓和早已被腐蚀酥松的砖石被轻易抓开,露出了后面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洞口!一股带着霉味、但远比井水清新、甚至隐隐有微弱气流流动的空气,从洞内涌出!是废弃的地下水道?还是别的什么?夜枭已无暇细想,这是唯一可能的生路!他猛地挥动匕首,将攀附在左臂和肩头的几只怪物扫落,身体如同游鱼般一扭,双脚在对面井壁一蹬,借力向那洞口窜去!就在他上半身刚刚挤进洞口的瞬间,头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伴随着砖石碎裂和重物落水的声音!那头蜥蜴形畸变体,终于将井口扩大,硬生生挤了进来,庞大的身躯砸入井水,激起巨大的浪花!腥臭的井水混合着怪物身上的黏液,劈头盖脸浇了夜枭一身。夜枭甚至能感觉到那怪物入水后,冰冷、滑腻、带着倒刺的肢体擦过自己的小腿!他亡魂大冒,用尽最后力气,腰腹发力,整个身体彻底缩进了那狭窄的洞口,然后不顾一切地向洞内深处爬去!身后,传来怪物愤怒的嘶吼、扑腾的水声,以及那些“小怪物”被碾碎的“噗叽”声。洞口狭窄,仅能容人匍匐前进。洞壁潮湿滑腻,布满了不知名的黏液和苔藓,空气污浊沉闷,混杂着井水的腐臭、苔藓的土腥,以及一种……淡淡的、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夜枭不敢停留,也顾不上方向,只是拼命地向前爬。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几十米?几百米?肺部的灼痛和四肢的酸痛几乎让他麻木,耳中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擂鼓般的跳动,以及身后隐约传来的、似乎是那头畸变体在狭窄洞口外不甘的咆哮和抓挠声。终于,前方似乎开阔了些,空气的流动也明显了些。夜枭手脚并用,又爬出一段距离,前方出现了一个稍微宽敞些的、似乎是天然形成的岩洞岔口。他奋力爬出狭窄通道,瘫倒在相对干燥些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贪婪地呼吸着虽然依旧污浊、但比井底好了无数倍的空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淹没了全身。片刻之后,他勉强挣扎着坐起,检查自身。皮甲多处破损,被那些“小怪物”的触须吸盘接触过的地方,皮肤上留下了一个个暗红色的、微微凸起的印记,又麻又痒,但似乎暂无大碍。淬毒匕首还在手中,腰间的百宝囊和几个皮袋也完好,里面装着火折、少量干粮、药品、以及几样零碎工具。最重要的是,那本浸了桐油、记录了观察情报的小册子,被他用油布仔细包裹,贴身存放,居然没有浸湿。他摸索着掏出火折,吹亮。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这是一个天然的溶洞岔道,空间不大,约莫一间厢房大小,洞壁是灰黑色的岩石,布满水渍和钟乳石的痕迹。脚下是碎石和泥土,空气潮湿,但并无明显的菌毯覆盖,也没有那种令人疯狂的低语。这里,似乎暂时脱离了那片暗红地狱的范围?,!夜枭稍微松了口气,但警惕丝毫未减。他仔细倾听,除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和火折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水滴声,以及……一种极其微弱、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有规律的、沉闷的“咚……咚……”声,像是某种庞大无比的心脏在缓慢搏动。这声音……夜枭心头一凛,想起庐州府城中,那巨大“巢穴”的搏动。难道这地下,也与那东西相连?他不敢深想,当务之急是确定方位,找到出路,与山鼠、草狐汇合——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他熄灭火折,保存体力,靠在冰冷的洞壁上,开始复盘。井下的经历九死一生,但也并非全无收获。那种暗红色的、长满触须和利齿的“小怪物”,显然是“巢穴”或者说菌毯生态系统的一部分,可能是某种“清道夫”或“兵蚁”的幼体?它们对活物血肉极度贪婪,但似乎智力低下,防御脆弱。井下的废弃通道,或许原本是庐州府城排水系统的一部分,被菌毯和怪物占据,但同时也可能四通八达……一个大胆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如果能通过这些地下通道,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甚至进入那“巢穴”的下方……是否有可能,发现其真正的秘密,甚至……找到摧毁它的方法?这个念头让夜枭浑身一颤,既是恐惧,也是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作为“谛听”最精锐的探子,深入绝地,获取关键情报,本就是他的使命。王爷在东南等着消息,等着能对抗这“怪病”、这“巢穴”的方法。地面上危机四伏,几乎不可能靠近,而这地下……或许是一条绝路,也或许是唯一的生路与……奇袭之路!他再次吹亮火折,仔细打量这个岩洞岔口。一共有三个方向:他爬出来的狭窄水道;一条斜向上、似乎有微弱气流、但更加狭窄崎岖的缝隙;以及一条斜向下、较为开阔、但幽深不知通向何处的天然隧道。那沉闷的、仿佛心脏搏动的“咚……咚……”声,似乎就是从下方隧道深处传来。夜枭几乎没有犹豫。他检查了一下装备,将匕首在皮甲上擦干净,紧了紧身上的皮索,深吸一口气,向着那条斜向下、通往地底更深处的隧道,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行。火光摇曳,将他孤独而坚定的身影,投射在冰冷潮湿的岩壁上,拉得很长,很长。黑暗,如同实质,在前方无声地蔓延,仿佛一张巨口,准备吞噬一切敢于窥探秘密的蝼蚁。卧牛谷,谷口。原本紧闭的包铁木门,此刻打开了一道仅容数人通过的缝隙。门楼之上,韩山、石先生以及谷中仅有的几十名青壮,手持猎叉、弓箭、甚至锄头镰刀,紧张地注视着谷外。凌虚子与赵谦、刘能等人,也已赶到,站在内墙之上,向外望去。只见谷外那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此刻聚集了黑压压一大片人,怕是有三四百之多,男女老幼皆有,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脸上写满了疲惫、恐惧与绝望。他们似乎是从同一个地方逃难而来,拖家带口,带着破烂的家当,挤在一起,瑟瑟发抖。人群中,隐约有压抑的哭泣和呻吟声传来。而更让人心头发紧的,是在这群流民后方约百丈远的树林边缘,影影绰绰,晃动着几十个黑影!那些黑影动作僵硬而迅捷,发出非人的、低沉的嘶吼,正是众人曾在老鸦口军堡见过、又从黑山镇逃回人口中得知的那种被“怪病”感染、失去神智、力大无穷、嗜血疯狂的“病人”,或者说——畸变体!它们似乎被这群流民吸引,但又对卧牛谷谷口那散发着淡淡土黄色光晕的阵法护罩,以及护罩后严阵以待的人群,心存忌惮,只是在树林边缘徘徊,猩红混乱的眼睛死死盯着这边。“里正!韩里正!行行好,开开门,放我们进去吧!后面……后面有怪物追来了!”流民前方,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者的、满脸血污灰尘的中年汉子,扑到阵法光罩边缘,嘶声哭喊,不住地磕头。他身后的人群也骚动起来,纷纷哀求哭喊,声震四野。韩山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咔吧作响,眼中满是挣扎。放人进来?谷中存粮本就有限,这突然多出三四百张嘴,如何养活?更何况,谁能保证这些人里,没有混入奸细,或者……已经染了“怪病”的?可若不放……难道眼睁睁看着这几百号乡亲,被外面那些怪物生吞活剥?“韩里正,”赵谦在一旁沉声道,他久经战阵,对危机的嗅觉更敏锐,“这些人来路不明,又引来了怪物,贸然放入,恐生变故。依我看,不如紧闭谷门,以弓箭驱散怪物,至于这些人……唉,乱世之中,生死有命。”他话虽冷酷,却是当下最稳妥的选择。刘能等边军也默然,他们见过太多惨剧,心知有时候妇人之仁,会害死更多人。凌虚子没有说话,目光缓缓扫过谷外那群惊惶绝望的流民,又看向树林边缘那些蠢蠢欲动的畸变体。他的感知远超常人,能清晰“看”到,那些畸变体身上缠绕的、与庐州府方向隐隐共鸣的混乱污秽气息,也能感觉到流民身上浓浓的绝望、恐惧,以及……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与那“三眼天王”标记相似的、人心癫狂堕落后产生的“浊气”。这浊气很淡,混杂在绝望中,难以分辨源头,但确实存在。,!“他们从何而来?追他们的怪物,有多少?”凌虚子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谷口每个人耳边响起,奇异地压下了流民的哭喊。那磕头的领头汉子一愣,抬头看向门楼上银袍飘拂、气度不凡的凌虚子,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喊道:“仙师!仙师救命啊!我等本是南边‘柳林集’的百姓,前些日子,一伙打着‘三眼天王’旗号的乱兵杀来,见人就砍,抢粮抢女人,还……还把好多乡亲抓走,不知道弄到哪里去了!我们拼死逃出来,一路向北,想找个安身的地方,可……可不知怎么,队伍里就有人开始发疯,力气变得极大,见人就咬,眼睛血红……我们没办法,只好把发疯的人……丢下,可他们……他们变成怪物,一直追着我们!刚才在那边林子,又追上来了!至少……至少有三四十个那种怪物啊!”柳林集?凌虚子目光微凝,这地名他有些印象,似乎是在庐州府西南方向,距离此地已有数百里。“三眼天王”的乱兵竟然蔓延到了那里?而且,流民中出现了“怪病”感染者,这证实了他的猜测,那“怪病”并非只固定于庐州府一地,它会随着人流移动而扩散!而这些畸变体,似乎对活人有着本能的追逐,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你们当中,可还有感觉身体不适、烦躁易怒、或身上出现莫名红斑、溃烂之人?”凌虚子又问,声音中带了一丝清心镇魂的法力,让惶惑的流民稍微冷静。流民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那领头汉子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人群,咬牙道:“不瞒仙师,逃了一路,又惊又怕,谁身上没点不舒服?但……但像之前那几个发疯的,他们发作前,眼睛会越来越红,身上会长出一些黑色的、像筋一样的纹路,力气也会越来越大……现在我们这里,暂时……暂时没看到那样的。”暂时没有,不代表没有潜伏。凌虚子心知肚明。这“怪病”有潜伏期,且与人的心志、情绪似乎有关,绝望、恐惧、疯狂,都可能加速其发作。这几百号惊魂未定、走投无路的流民,本身就是最大的隐患。就在此时,树林边缘的畸变体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被谷口聚集的“食物”气息刺激,发出齐声的嘶吼,开始缓缓向流民队伍逼近!它们动作僵硬但速度不慢,口中滴落粘稠的涎水,猩红的眼睛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贪婪与疯狂。“啊!它们过来了!”“救命!开门啊!”流民顿时大乱,哭喊推搡,拼命想往谷口挤,却被那层土黄色的阵法光罩阻挡,只能徒劳地拍打着光罩,发出绝望的哀嚎。韩山额头青筋暴跳,看向凌虚子:“仙师!这……”凌虚子目光扫过那些逼近的畸变体,又看了看绝望的流民,最后落在那层“戍土安疆阵”的光罩上。阵法可隔绝邪祟,但能挡住这些实质的、被污染的肉体吗?若是让这些流民在谷外被屠杀,血气冲天,恐怕会引来更多不祥,甚至可能污秽地脉,影响阵法根基。可若放入……风险同样巨大。电光石火间,凌虚子已做出决断。“韩里正,开启谷门,放他们进来,但只准入谷口这片空地,不得擅入内谷。赵谦,刘能,带人于谷口结阵,弓弩准备。石先生,随我加固此处阵法,并设一简易‘净秽’之界,凡入谷者,需经此界,若有异常,立斩!”“是!”赵谦、刘能毫不犹豫领命,边军令行禁止,早已融入骨血。韩山见凌虚子已有定计,一咬牙,对门下青壮喝道:“开门!快!按仙师吩咐做!”沉重的包铁木门缓缓打开更大的缝隙。流民如蒙大赦,哭喊着、推挤着,潮水般涌入谷口空地。赵谦早已指挥数十名边军精锐,在门后结成简单的防御阵型,刀出鞘,箭上弦,目光冰冷地监视着涌入的人群。刘能则带人快速在谷口空地边缘,用石灰、朱砂混合着一种凌虚子临时提供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粉末,画出一个简陋的圈子。凌虚子与石先生则立于门楼,凌虚子并指如剑,指尖银芒闪烁,凌空虚划,一道道银色的符文没入谷口的阵法光罩之中。那土黄色的光罩顿时明亮了几分,范围微微扩张,将整个谷口空地笼罩在内,并且光罩之上,隐隐有细密的银色纹路流转,散发出一股清正平和、驱邪避秽的气息。这便是凌虚子以自身“守门”之力,临时构筑的简易“净秽界”,虽不能根治“怪病”,但可压制、显化其污染,对已完全畸变的怪物也有一定的克制。流民涌入空地,惊魂未定,又被边军森冷的兵刃和那闪烁着银纹的光罩所慑,不敢妄动,只是挤在一起,惊恐地望着外面越来越近的畸变体,以及门楼上宛如神仙中人的凌虚子。“所有人,排队,依次走过那道石灰圈!”刘能厉声喝道,手中横刀寒光闪闪。流民不明所以,但慑于兵威,只得依言而行。当他们走过那洒了特殊粉末的石灰圈时,大多数人并无异状,只是觉得一股清凉气息拂过,心头的惊惧似乎都淡了些许。然而,当队伍中有三人走过时,异变突生!,!“呃啊啊——!”那三人突然发出痛苦的嚎叫,身上猛地腾起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气,皮肤下隐隐有黑色经络浮现,眼睛也开始泛起不正常的血丝!他们的神情瞬间变得狰狞,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就要扑向旁边的流民!“果然有潜伏的!”赵谦眼神一厉,早就蓄势待发的边军劲弩齐发!咻咻咻——!淬毒的弩箭瞬间贯穿了那三人的头颅、心脏!其中一人甚至已开始变异,皮肤变得灰败,指甲变长,但在弩箭的攒射和“净秽界”的压制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便踉跄倒地,抽搐几下,不动了,身上那淡淡的黑气也随之消散。“啊——!”流民再次大乱,惊恐地向后缩去,看向地上三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又惊又怕。“肃静!”凌虚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此三人已受邪秽侵染,若不除之,片刻后便会化为外面那般怪物,残害你等。走过此圈无恙者,方可暂得安全。”流民们将信将疑,但看到那三人死状诡异,又见凌虚子手段神奇,边军纪律森严,只得强忍恐惧,继续快速通过石灰圈。之后,再无人出现异状。此时,那数十头畸变体,已冲至谷口阵法光罩之外,不足二十丈!它们似乎对这闪烁着银纹的光罩极为厌恶,在光罩边缘逡巡嘶吼,却不敢贸然冲入。有几头格外暴躁的,试图用爪牙撕扯光罩,却被光罩上流转的银纹灼伤,冒出嗤嗤白烟,痛叫着后退。凌虚子见状,对石先生道:“石先生,借阵法地气一用。”石先生连忙点头,双手按在门楼一处不起眼的石台上,那是阵法的一处辅基。只见他脸色涨红,周身泛起微弱的土黄色光芒,与脚下大地隐隐相连。凌虚子则抬手,对着谷外那些畸变体,并指一划!“嗡——!”谷口的阵法光罩骤然一亮,尤其是底部与大地连接处,土黄色的光芒大盛,地面微微震动。紧接着,在那些畸变体脚下的地面,突然刺出数十根尖锐的、由地气混合着土石凝结而成的岩刺!噗噗噗!猝不及防之下,七八头畸变体被岩刺穿胸破腹,钉在地上,暗红的脓血汩汩流出,发出凄厉的惨嚎。其余畸变体受惊,纷纷后退,但猩红的眼中疯狂更甚。凌虚子并未追击,只是维持着阵法运转,银纹在光罩上流转不息,与石先生引动的土黄地气交相辉映,将谷口守得固若金汤。畸变体在外围嘶吼徘徊,却终究不敢再越雷池一步,最终在几声充满不甘的咆哮后,缓缓退入了树林阴影之中,消失不见。谷口空地,一片死寂。只有流民压抑的啜泣,和边军沉重的呼吸。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来的茫然恐惧,交织在每个人心头。韩山擦了把额头的冷汗,看向凌虚子的目光已充满敬畏与感激。若非这位仙师在,今日卧牛谷恐怕难逃大劫。凌虚子却望着畸变体退去的方向,眉头微蹙。这些怪物,退得似乎有些……干脆?而且,它们似乎能感应到阵法对它们的克制,懂得趋利避害。这绝非简单的疯狂野兽所能为。那背后驱使它们的“东西”,恐怕拥有不低的……本能,甚至初步的智慧。“韩里正,先将这些乡亲安置在谷口,派人看管,分发些水和少量食物。严格排查,若有异常,立即隔离。至于以后……”凌虚子顿了顿,目光转向山谷深处,“先带我去看看,你们祖祠中的那个石匣吧。”危机暂时解除,但更大的谜团和威胁,还笼罩在头顶。那可能与上古“九州镇界大阵”有关的石匣,或许,是解开当下困局的一线曙光。东南海岸,临时中军大帐。帐内气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铅。浓烈的伤药与血腥味混杂,压过了海风的咸腥。李钧已换下一身血污的甲胄,只着常服,但眉宇间的疲惫与沉郁,却难以掩饰。他坐在临时搬来的粗糙木椅上,面前摊开着海图,上面用朱砂和炭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标注着阴影的范围、推进路线、怪物分布,以及舰队惨烈的损失。杜文若脸上包着绷带,胳膊也吊着,但依旧强撑着站在下首,汇报着损失情况,声音干涩:“……初步清点,大小战船沉没、损毁、失去战力者,共计七十三艘,其中‘镇海’级一艘重伤,‘怒涛’级五艘沉没……随军修士,阵亡、失踪一百四十七人,重伤失去战力者八十九人;水师官兵,阵亡、失踪逾四千,伤者无算……火油、猛火雷、弩箭等消耗过半,灵符、阵盘损毁严重……‘火鸦营’禀报,‘阴阳裂解雷’尚余十一枚,但特制弩炮损毁两架,需时间修复……”每报出一个数字,帐内的温度似乎就降低一分。在场的几名将领、幕僚,脸色都极其难看。这是靖王府水师自成军以来,从未有过的惨重损失,几乎被打残了一半!而对手,那片阴影,却依旧横亘在海天之间,仿佛只是被稍稍激怒的巨兽,随时可能再次张开血盆大口。,!“陈霆伤势如何?”李钧打断杜文若的汇报,声音沙哑。“回王爷,陈副将胸前肋骨断了三根,内腑受震,昏迷不醒,但军医说已用上好的伤药吊住性命,需静养数月。”杜文若低声道。李钧沉默片刻,手指在海图那代表阴影的、用浓重朱砂涂抹的区域内,轻轻敲击着,目光落在那标注为“疑似核心弱点”的暗红“瞳孔”标记上。“我们的损失很大,”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压舱石般的力量,让帐内众人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但,我们也摸到了那鬼东西的一些底细。它并非不可战胜,它会被激怒,会受伤,会‘疼’。那发红的‘眼睛’,就是它的要害!‘裂解雷’有效,证明我们找对了方向!”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如冷电:“现在,它停在五里外,是在舔舐伤口,还是在酝酿更猛烈的进攻?我们不知道。但我们知道,它不会走,它会来。下一次,它会更聪明,更凶残。而我们,已无路可退。背后,就是东南千万百姓,是本王好不容易打下的基业!”“王爷,末将等誓死追随!与那鬼东西拼了!”一名脸上带伤、神色凶悍的将领猛地抱拳,低吼道。“对!拼了!”“大不了同归于尽!”帐内众将群情激奋,败军的耻辱与对那阴影的恐惧,化作了决死的血气。李钧抬手,压下众人的喧嚣,眼中寒光闪烁:“拼命?是要拼命。但不能白白送死。我们的人,我们的船,我们的每一份力量,都要用在刀刃上。”他指着海图,开始布置,条理清晰,冷酷如铁:“第一,立刻动员后方所有船匠、工匠,日夜赶工,修复受损战船,尤其是‘镇海’号!同时,征集、征调一切可用船只,大小不论,改装成火船、撞船!我们要用数量,弥补质量的不足!”“第二,‘火鸦营’所有工匠,集中所有资源,不惜代价,加快制造‘阴阳裂解雷’,数量越多越好!同时,给本王研究,如何让它威力更大,射得更远,打得更准!还有,那些怪物的尸体,给本王仔细解剖,找出它们的弱点!怕火?怕什么?用毒?用什么毒最有效?”“第三,岸防工事,给本王加倍加固!把所有能搬来的石头、木头、铁器,全给本王垒上去!符箓、阵法,不够就去抢,去买,去求!把玄真观那些牛鼻子,还有民间所有懂点阵法符箓的,全给本王‘请’来!告诉他们,挡不住那鬼东西,大家一起玩完!”“第四,”李钧顿了顿,声音更冷,“给本王盯死了海面,盯死了那鬼东西的一举一动!它不动,我们就加固工事,积蓄力量。它若敢动,就用一切办法,迟滞它,消耗它!它的‘眼睛’受伤了,那就专门打它的‘眼睛’!它放出那些怪物,就用火,用毒,用一切能用的东西,给本王烧光,杀光!”“最后,”李钧的目光,越过帐门,投向外面阴沉的、被阴影笼罩的海天,“派人,不,派最可靠的人,走最快的船,北上,去给本王找一个人。”“谁?”杜文若下意识问道。“凌虚子。”李钧缓缓吐出这个名字,眼神复杂,“本王那位‘好皇兄’。告诉他,东南要完了,他若还自认是李氏子孙,还想要这天下,就滚过来,一起想办法!他若不来……就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天下人!”帐内一片死寂。众人面面相觑,没想到王爷会在此时想到那位远在北境、据说早已失踪的废太子。“另外,”李钧补充道,声音压低,只有帐内几人能听见,“派人去蜀中,联系墨家、天工府的人,问问他们,对付这种‘非人’的、庞大的、疑似有‘核心’的怪物,有什么祖传的、压箱底的东西没有。价钱,随便他们开。”命令一条条下达,清晰而冷酷,带着背水一战的决绝。众人领命,拖着疲惫伤痛的身体,再次投入到紧张的备战之中。大帐内,只剩下李钧一人。他走到帐门边,望着远方海面上那沉默的、仿佛在积蓄着更恐怖风暴的庞大阴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凌虚子……皇兄……”他低声自语,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这烂摊子,可不只是我李钧一个人的。你想置身事外?没那么容易。这天下,这劫数……谁也别想跑。”海风呜咽,带着浓重的湿咸与隐约的血腥,拂过伤痕累累的海岸。临时营地中,灯火通明,叮当的修补声、伤员的呻吟、军官的呼喝,交织成一曲悲壮而紧张的末世战歌。更远处,黑暗的阴影沉默地盘踞,如同垂天的幕布,等待着下一次吞噬的时机。暗夜漫长,但黎明前的交锋,或许才刚刚开始。:()网游之烬煌焚天录